东汉末年,烽烟蔽日,文脉将绝之际,一纸石经立于太学门外,字骨如铁,气贯长虹——这便是蔡邕的手笔。他字伯喈,陈留圉人,乃东汉末年罕见的通才,文章、音律、书法无不精绝,更以续写《东观汉记》、刊刻熹平石经之功,撑起汉室文脉的最后脊梁。

少时拜太傅胡广门下,蔡邕如饥似渴,经史数术、琴棋音律,皆融会贯通。成年后入仕为郎中、议郎,日日伏案校书东观。时经籍讹误甚多,他亲执朱笔勘正,更将定本镌于石碑,立于太学门外。学子趋之若鹜,摩挲石经以校己学,一时"石经巷陌人如织"。此即名垂千古的熹平石经,梁武帝后赞曰:"骨气洞达,爽爽有神力。"其隶书整饬而不刻板,静穆中见生气;又独创"飞白"书体,笔锋若断还连,如云中鹤影,启后世狂草之先声。
昔《庄子》云:"古之善琴者,通乎天地之德。"蔡邕精音律,制焦尾琴,声如清泉漱石。尝闻洛阳城外,他抚《广陵散》,忽见断弦自鸣,知有客至——此等妙境,竟与吕洞宾醉酒度人之传说暗合。道家言"琴心通神",洞宾曾以笛声引鹤,蔡邕则以焦尾寄情,一弦一柱间,恍若接引天籁。
然乱世才子,命途多舛。因触怒司徒刘郃,他被流放朔方,风沙塞外,几近殒命。后辗转江南十二载,避董卓之祸。及至董卓专权,强召为祭酒,三日之内,历侍御史、尚书至左中郎将,封高阳乡侯。世人称"蔡中郎",实则如履薄冰。董卓既诛,王允设宴朝堂,邕不觉叹息:"昔叹其跋扈,今死不免悲凉。"一语方出,即被下狱。
此叹如针穿心,竟丧性命!史载其瘐死狱中,年六十一。呜呼,乱世微言,可不慎乎?
蔡邕至孝,堪称儒门楷模。母病三载,他不解衣带,冬抱汤药、夏执蒲扇,七十日目不交睫。母殁后,庐墓守孝,动止合礼。时有驯兔绕庐而跃,庭前木生连理枝,远近观者惊叹。此等孝行,深合道家"孝悌之至,通于神明"之理——张三丰后世论修真,尝言:"心存至诚,草木皆可为证。"蔡邕以凡躯践天道,岂非修行真谛?
其女蔡文姬,名琰,字昭姬(晋避司马昭讳改文姬),承家学而更耀门楣。自幼耳濡目染,博通诗赋,兼善音律辩才。《胡笳十八拍》字字血泪,《悲愤诗》句句断肠,皆源于乱世飘零。昔陆游有诗叹:"身后是非谁管得,隔村听唱蔡中郎。"正指其父蒙冤。然文姬之才,实由家学滋养:邕校石经时,常携女观摹;抚焦尾琴,亦令其辨五音。
《列女传》早言:"贤母教子,犹琢玉成器。"蔡邕以身作则,遂成"四大才女"之首。
观蔡邕一生,如孤峰立于乱世。其石经虽经洛阳大火残损,然唐宋以降,农夫犁田偶得残石,墨痕犹带汉风,今藏博物院中。才学可传千载,然处世当如履冰——昔张良圯桥遇黄石公,得"忍"字真传;蔡邕若能敛锋藏锐,或免杀身之祸。读史至此,当知:文章可耀千古,而性命之微,常系一言之间。太史公论游侠,谓"其言必信,其行必果",蔡邕以文载道,以孝立身,纵死犹生,斯文不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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