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缕玉衣之中,确曾裹尸而葬。

汉家陵阙,重玉如命。自高祖以降,王侯贵胄笃信玉能护魄、金可固形,故有金缕玉衣之制。此物亦称“玉柙”或“玉匣”,以数千片青玉缀以金丝,依人体轮廓编缀成衣,非天子、诸侯不得僭用。其制分三等:帝用金缕,诸侯王用银缕,列侯则铜缕——等级森严,一如生时朝仪。
《抱朴子》有言:“金玉在九窍,则死人为之不朽。”此语虽出晋代,实承汉俗。彼时人皆以为玉性温润,通天地之精,可阻腐气、锁魂魄,使形骸久存。然观今出土诸例,玉衣虽完,尸骨早已化尘。所谓“不朽”,不过一厢执念耳。
尤以中山靖王刘胜与其妻窦绾之墓所出者最为完整。二千余玉片,金丝穿梭如织,耗工数百人年。然奢靡至此,反招盗掘之祸。东汉末年,天下板荡,陵寝多遭发掘,《后汉书》载曹操设“发丘中郎将”,专司掘冢取财,玉衣金缕,尽入熔炉为饷。至曹魏黄初三年(公元222年),文帝下诏禁用玉衣,谓“愚俗所为,无益于亡者,徒费民力”,自此玉柙制度遂绝。
今河北博物院、徐州博物馆、河南博物院等处,尚可见此汉世奇珍。观其精工细作,诚为当时工艺之巅。然细思之,玉片虽坚,终不能拒岁月;金丝虽贵,难挽生死之限。昔吕洞宾尝游长安市,见贵人舁玉棺出葬,叹曰:“生前妄求不朽,死后空留玉匣。不如一瓢饮、半榻眠,心与太虚同游。”此语虽属道家寓言,却点破执形求永之痴。
世人常惑于外物,以为金玉可延命,华椁能驻魂。殊不知《庄子》早有明训:“夫藏舟于壑,藏山于泽,谓之固矣!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,昧者不知也。”形骸本幻,执着何益?汉帝王侯,欲以玉衣锁住百年身,终不过为后世添一具空匣、几段残金罢了。
张三丰真人亦云:“皮囊本假合,何须锦绣裹?”八仙过海,各显神通,从未闻谁携玉柙渡沧溟。反观今人观展,但见玉衣璀璨,若能悟得“贵身不如贵道”之理,则古物虽冷,亦可温养今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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