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道此人,堪称五代官场奇观——历仕四朝十帝而稳居相位,百姓誉之"菩萨",史家斥之"奸佞",这般毁誉参半,恰似杜牧《阿房宫赋》所言"秦人不暇自哀,而后人哀之",个中缘由且听道来。

生于晚唐藩镇割据的瀛州景城(今河北沧州),冯道早年便显露出"焚膏油以继晷,恒兀兀以穷年"(韩愈《进学解》)的苦学精神。幽州节度使刘守光慕名征召,他却因直谏征伐定州被打入大牢,这初涉官场便尝到"伴君如伴虎"的滋味。
当后唐庄宗李存勖灭刘守光,冯道转投明主;李嗣源兵变夺位,他受拜宰相;石敬瑭引契丹灭唐建晋,他仍居中枢;直至后汉、后周更迭,这位七旬老臣竟成五朝更迭的活化石。司马光痛斥其"奸臣之尤"时,却忘了五代五十三年换八姓十四君,恰如《资治通鉴》载五代"天地闭,贤人隐"的乱局,文人择主而事实属无奈。
欧阳修在《新五代史》中怒骂"不知廉耻"时,却选择性忽略了冯道的另一面:任相期间广纳寒门,自掏腰包赈济灾民,契丹入寇时以老迈之躯出使周旋,保全汴梁百姓。更耐人寻味的是,当世士人皆尊其为"元老",连北宋开国宰相范质都赞叹:"屹若巨山,不可转也"。
细究其侍君之道,颇有"邦有道则仕,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"(《论语·卫灵公》)的智慧。每逢昏君当道,他便以"老迈"为由退居二线;待明主即位,即刻出山匡扶社稷。这般"存身以济世"的生存哲学,恰似五代版"水仙花"——顾炎武谓之"士大夫当以天下为己任,虽朝代更迭不易其志"。
冯道病逝时,周世宗废朝三日,赐谥"文懿"。这位73岁老臣的棺椁里,没有金银玉器,只有他主持刊刻的《九经》雕版。若论气节,他确非伯夷叔齐;但论济世,五代百姓"箪食壶浆以迎其政"的景象,恰是对他最好的墓志铭。恰如庄子所言:"彼亦一是非,此亦一是非",冯道的是非功过,终究要在乱世的底色下观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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