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谓‘大战三百回合’,不过是小说家言,为显英雄本色而设的文学夸张,真实战场上,既无此规矩,也无此可能。

咱们看《三国》相关的影视剧,最过瘾的桥段莫过于两军对圆,擂鼓呐喊,然后两边各出一员猛将,如张飞战马超,许褚斗典韦,二人纵马而出,刀来枪往,杀得天昏地暗。底下几十万士兵倒成了看客,仿佛这战争的胜负,全系于两位大将的一念之间。这边将领一旦被斩于马下,己方军心立刻崩溃,兵败如山倒。这种“单挑决定论”的模式,深入人心,但它究竟是历史的真实,还是文人墨客的浪漫想象呢?
先说这“三百回合”。关羽常言“某与你大战三百回合”,听起来豪气干云。可真要细究,一个回合是什么?古人骑马作战,双方相隔数十米,催马冲锋,兵器相交,错身而过,再勒马回头,准备下一次冲击。这完整的一次“冲-交-错-回”,才算一个回合。这可不是站着不动互砍三百下,而是骑着马高速冲刺三百个来回。您想想,就算马是千里马,背上还驮着一个百来斤重的大汉,手里攥着几十斤重的兵器,这么来回折腾,别说三百回合,三十个回合下来,马先累趴下了。
就连《三国演义》里许褚裸衣斗马超,斗到酣处,都得先回阵换马,可见连小说家自己也知道,马不是永动机,体力是有限的。
为了减轻负担,许褚甚至脱掉盔甲,赤膊上阵。这本身就说明了,持续的高强度对决,对人马的消耗都是巨大的。所以,“三百回合”是一种文学上的修辞,意在渲染武将的勇武绝伦,就像说一个人力能扛鼎,并非说他真的去举了鼎,而是形容其神力。它是一种艺术加工,为的是让故事更精彩,人物更传奇。那么,两军交战前,先让大将单挑,这个规矩有吗?
有,但那得追溯到遥远的春秋早期,而且那会儿的“单挑”和咱们想的也不太一样。
春秋时期的战争,带着一种古朴的贵族气,讲的是“礼”,不是“利”。打仗前要先下战书,约好时间地点,双方排兵布阵,等一切都准备好了,才开打。这期间,使者往来,辞令优雅,颇有些君子风度。那时候的战争,更像是一场仪式化的决斗,目的是分出胜负,而非赶尽杀绝。战败一方逃跑,胜利方追击不能超过三十里,所谓“逐奔不过百步,纵绥不过三舍”。这种战争,确实有单挑的记载,但更多的是一种荣誉象征,是贵族武士精神的体现。
然而,
礼乐崩坏之后,战争就露出了它狰狞的真面目。
到了战国时期,战争的目的变成了灭国、兼并、抢地盘、抢人口,无所不用其极。孙膑的“围魏救赵”,就是靠奇谋诡计,在敌人必经之路上设伏,以逸待劳,哪还有什么机会让你摆开阵势先单挑?再到秦赵长平之战,双方各自投入近五十万大军,决战于野,那不是英雄的对决,而是血肉磨坊,是国力、后勤、指挥艺术的极限比拼。秦国用反间计换掉经验丰富的廉颇,让纸上谈兵的赵括上位,一举坑杀四十万赵国降卒,这其中的残酷与算计,岂是“单挑”二字所能概括?这或许就是辛弃疾词中那份壮志未酬的悲凉吧:“了却君王天下事,赢得生前身后名。可怜白发生!”
小说里的将军可以三百回合不败,现实中的英雄却可能连一战的机会都没有,便已白头。我们之所以如此迷恋“单挑”的模式,其实是内心深处对那种简单、纯粹、英雄主义的向往。我们希望历史是由一个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主宰的,一场战争的胜负,取决于个人武勇的高下。但真实的历史,是一张由无数因素交织而成的复杂大网。它充满了阴谋与阳谋,充满了无奈与偶然。所谓“单挑定乾坤”,终究是小说家为我们编织的一个英雄梦,让我们在冰冷残酷的史实中,能寻得一丝快意恩仇的慰藉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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