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桩公案,与其说是孙权的耻笑,不如说是晋臣荀勖为讨好新主而上演的一场政治戏码,历史的真相往往藏在言语的背后。

话说晋武帝司马炎开朝立业,君臣一堂,其乐融融。这时,一位叫荀勖的大臣便凑上前去,说了一番意味深长的话。这荀勖,乃是颍川荀氏之后,他的叔曾祖,便是那位为汉室尽忠的荀彧。可家风到了他这一代,却走了样。此人堪称官场“不倒翁”,先在曹魏政权中混得风生水起,转头又能成为司马氏的心腹,这份迎奉的功夫,已是炉火纯青。他对司马炎说:“三公之位,当择德高望重者居之。想当年魏文帝曹丕拜贾诩为太尉,此事传到江东,连孙权都要耻笑呢。”
荀勖这番话,看似在谈论前朝旧事,实则是一记精妙的马屁。他诋毁曹丕不会用人,便是为了反衬司马炎知人善任。先不论孙权是否真的笑了,单是荀勖这搬弄是非的嘴脸,就已尽显其为人。此人后来做了一件影响后世数百年的大事,便是极力促成司马炎的傻太子司马衷,娶了权臣贾充那个又丑又妒的女儿贾南风。这一桩婚事,直接点燃了后来的贾后乱政、八王之乱,乃至五胡乱华的导火索,神州陆沉,生灵涂炭,荀勖实难辞其咎。由这样一个人物的口中说出“孙权耻笑”,其可信度,便要大打折扣了。
那么,贾诩究竟配不配当太尉?孙权又真的会去笑吗?我们不妨先看看贾诩的履历。此人是三国乱世中的一位奇才,人称“毒士”,但他的“毒”,多用在对时局的精准判断上。
他曾在最关键的时刻,劝张绣归降曹操,不仅解了曹操的后顾之忧,更在官渡之战前夕,为曹操赢得了重要的政治声望;他又献上离间计,一席话便拆散了马超与韩遂的联盟,助曹操平定关中,兵不血刃;更有甚者,在曹操立储的关键时刻,他旁敲侧击,点明了“立长”的古训,一语定乾坤,避免了曹家内部的分裂。这等功绩与智慧,难道还不足以位列三公?况且,汉末乱世,道德标准早已模糊,袁绍那般心怀不轨之人尚能官居大将军,贾诩的这点“污点”,又算得了什么?
所以,孙权要笑,也绝不是笑贾诩不够资格,而是笑曹丕。笑的是这位中原新主,竟会被自己的政治表演所迷惑。想那襄樊之战后,孙权为夺荆州,斩杀关羽,一面假意称臣于魏,对曹丕毕恭毕敬,一面又在夷陵大败刘备。待局势稍稳,便立刻翻脸,连送去当人质的儿子也迟迟不肯上路。这番操作,将曹丕玩弄于股掌之间。曹丕的父亲曹操曾感叹:“生子当如孙仲谋!”言下之意,自己的儿子曹丕,在权谋心术上,确是逊了孙权一筹。孙权打心底里,或许是瞧不上曹丕的政治手腕的。
这让我想起道家八仙中的吕洞宾“黄粱一梦”的故事。书生在梦中历尽荣华富贵、生死沉浮,醒来时黄粱米饭尚未煮熟。孙权对曹丕的称臣,何尝不是一场精心布置的“黄粱梦”?曹丕信以为真,沉醉于“万国来朝”的虚幻荣耀中,而孙权早已在梦醒时分,夺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。从这个角度看,孙权即便真的笑了,那笑的也是曹丕看不透这政治幻梦的痴愚。
说到底,历史的记载,往往是胜利者与后来者的书写。荀勖的一句话,将一场复杂的政治博弈简化为一句轻飘飘的“耻笑”,既贬低了前朝,又抬高了当下。而真相,就如同苏轼在《赤壁赋》中所言: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。”曹丕的雄心,孙权的谋略,贾诩的智算,荀勖的机心,最终都消散在历史的长河里。我们后人读史,若只看其表,不察其里,便也如那梦中之人,被几句言语轻易地迷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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