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无兵可用,实乃百年积弊之爆发。京营之衰,恰似《管子》所叹"仓廪实而知礼节",然明末仓廪尽墨,军制朽烂,纵天子呕心沥血,亦难挽狂澜于既倒。

京营至崇祯朝,已成明代版"冥府神兵"——兵册载四十万大军,实则"甲鬻于乙,乙鬻于丙"的鬼魅把戏。更有嘉靖隆庆年间老兵仍在册中,活脱脱"凭君莫话封侯事,一将功成万骨枯"的荒唐写照。实际在营者,非市井游手即势宦苍头,正如《练兵实纪》痛斥:"军容不整,器械不利",士卒面有菜色,骑兵上马尚难,遑论征战?
溯其本源,永乐帝创建的三大营(神机、五军、三千)本为虎狼之师。七十二卫四十万精锐辅以班军轮戍,北征大漠南定安南,何等煊赫!然土木堡之变如惊雷劈顶,文官宦官共掌兵权,团营制埋下祸根。至嘉靖朝募兵制兴,京营竟成"刀枪入库"的摆设,恰似杜牧《阿房宫赋》所警:"秦人不暇自哀,而后人哀之"。
崇祯二年,东林干臣李邦华奉旨查营,所见令人心胆俱裂:十万兵额仅存一万七千,战马器械荡然无存,班军锐减至五千三百四十二人。更讽者,戎政府银库竟遭洗劫!此情此景,正是"百战铁衣碎,城南已合围"的绝境。
李邦华祭出"清占役、补军伍、练拔精兵"七策,欲效戚继光整军之法。初期确见成效,奈何勋贵占役如附骨之疽——郭勋辈竟将草场变租界,将领吃空饷成惯例。文官提督、宦官监军、武将领兵的三头马车,早将京营撕作分肥的饕餮盛宴。《国史大纲》所言极是:"明之亡,非亡于流寇,而亡于吏治"。
待到崇祯十七年李自成破城,京营最后的三万守军一触即溃。史可法悲叹"使京营尚存劲旅,何至于此",却不知这株朽木,自嘉靖时便已"病树前头万木春"。崇祯改革如风中残烛,纵有"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"的赤诚,终难敌百年沉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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