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国末世,礼崩乐坏,诸侯割据,士人奔走于列国之间。就在这个“大争之世”的尾声,四位贵胄以养士立名、以救国显节,被后世并称“战国四公子”:魏国信陵君魏无忌、赵国平原君赵胜、楚国春申君黄歇、齐国孟尝君田文。他们不是王,却握重权;不掌玺,却动乾坤。然四人同列,并非等量齐观——正如《史记·范雎蔡泽列传》所叹:“‘天下贤士,莫不延颈愿交于信陵君’”,此非虚誉,而是史笔千锤百炼后的定评。

先看信陵君魏无忌:魏安釐王之弟,生于魏国马陵之败(前341年)后三十余年,亲历魏势日蹙、秦焰日炽之局。他未靠血缘坐享尊荣,而以“仁而下士”聚三千宾客,更以两场硬仗奠定历史地位——前257年,秦围邯郸,赵危在旦夕,魏王畏秦不敢出兵,魏无忌窃符救赵,斩将夺军,大破秦师于邯郸城下;前247年,五国合纵抗秦,他为上将军,率燕、赵、韩、楚之师西击强秦,直逼函谷关,“秦军不敢出”。司马迁赞曰:“‘当是时,诸侯以公子贤,多客,不敢加兵谋魏十余年’”(《史记·魏公子列传》)。此非虚张声势,而是实实在在的十年和平屏障。
再观其余三人:平原君赵胜确有“毛遂自荐”之识人之明,亦散家财守邯郸,然其主政期间赵国屡遭重创,长平之战(前260年)前未谏止轻启战端,战后亦未能重整军备;春申君黄歇曾使秦退兵、助太子归国立考烈王,北伐灭鲁亦显军功,但晚年宠信李园,纳其妹有孕献王,终致棘门惨死(前238年),身死族灭,国亦随衰;孟尝君田文早年有鸡鸣狗盗之智,然其“食客三千”多务虚名,晚年与齐湣王交恶,竟联秦伐齐(前294年),几致母国倾覆——《战国策》直言:“‘孟尝君逐于齐而复反,齐人犹疑其心’”。相较之下,唯魏无忌始终以六国存续为念,无一私利之谋,无一次背国之举。
故《资治通鉴》虽未专列四公子排名,然于魏无忌卒年(前243年)特书:“魏公子无忌死,秦人闻之,使蒙骜伐魏,拔二十城。”——敌国闻其死而举国相庆,此即最沉痛的盖棺论定。正所谓:“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。”(杜甫《蜀相》,移喻其志业未竟而身殉,情理相通)
需警惕的是:后世常以“养士数量”或“封邑大小”论高下,实乃买椟还珠。孟尝君食客三千,春申君封地十二县,平原君贵为赵相,然魏无忌无封邑、无相位(仅任上将军)、无子嗣承袭,却凭一己胆识与公心,成为六国最后的精神脊梁。王夫之在《读通鉴论》中一语道破:“信陵之贤,非以其能合从也,以其知秦之不可和、魏之不可偷安也。”——这清醒的危机感与不苟且的担当,才是乱世君子最稀缺的品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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