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代流放绝非换个地方居住那般轻巧,实为仅次于死刑的酷刑,罪犯常被发配至荒僻绝域,九死一生。

流放之刑,肇自先秦。商朝权臣伊尹放逐国君太甲于桐宫,使其闭门思过,史称“伊尹放太甲”,此乃流放初见于史册。彼时流放专施于权贵,多为政治倾轧之果,后渐及庶民。至唐宋,流放入“笞、杖、徒、流、死”五刑,清律承之。今人或以为流放不过迁居,然安土重迁乃古人天性,纵为庙堂重臣,致仕亦必归乡终老,遑论背井离乡?流放地专选苦寒瘴疠之区,罪重者徙愈远。赴谪途中,山川险阻,饥寒交迫,十之三四毙于道途。及至流所,重犯为奴充军,轻者虽得苟活,亦陷于“环滁皆山也,其地僻陋,民风未开”之境(《醉翁亭记》化用)。昔张三丰云:“人身如逆旅,心安即归处。”然流放者何曾心安?刑枷在身,岂是道家逍遥可比!
房陵(今湖北十堰)为上古流放重镇。秦灭赵,赵王幽囚于此;汉室宗亲犯律,多谪居此地;武后废中宗李显,亦锢之房陵。史载十六君主、无数显贵埋骨此乡,所谓“龙漦易尽,鼎湖难留”,权谋漩涡中,流放实为温柔杀局。
岭南(含两广、海南)在唐宋犹为“蛮烟涨海”之地。韩愈贬潮州,见生蚝如“海怪狰狞”,急献《论佛骨表》乞归;苏轼谪居海南,却笑吟“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”。崖州(今三亚崖州)更称绝域,今人趋之若鹜的碧海银滩,昔为流人绝境。传说吕洞宾游历至此,遇一书生冻馁濒死,掷丹药救之,授《黄庭经》要诀,使其于“面朝大海,瘴雨蛮烟”中悟道养生,终得归乡——此虽仙家寓言,却暗合流放者于绝地求存之志。
东北宁古塔(今黑龙江海林)在清代令人闻风丧胆。清律常判“流放宁古塔,与披甲人为奴”,冬月滴水成冰,役使如牛马,三年能全躯者百无一二。时谚云:“人言黄泉路,宁古塔前不须愁”,盖谓其险逾阴司。流犯面刺双字,左镌罪名,右刻地名,清人更刺满汉双文,若流至“科尔沁左翼后旗”,则双颊墨痕累累,举步即遭指目,逃亡几无可能。
流犯何不逃遁?一者路绝人稀,荒原千里,行百里而粮绝;二者枷锁加身,解差寸步相随,盘缠贿之尚难宽宥,遑论脱身?昔有八仙过海故事,铁拐李点化流囚:“汝心若铁,何地非牢?”实则流放之苦,不在山海之遥,而在精神永锢于皇权刑网之中。故《明史》叹曰:“谪戍者,生归者寡,骨埋异域,魂绕故丘。”流放非仅刑罚,实为文明火种——苏轼兴学儋州,韩愈启化潮汕,蛮荒之地遂成文教渊薮。今观三亚崖州古城,涛声依旧,方知苦难深处,亦有凤凰涅槃之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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