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马俑本来的颜色是鲜艳的朱红、天蓝、粉紫、粉绿等多彩色调,出土瞬间即因氧化而褪为土黄。

秦始皇陵东侧千五百步处,临潼黄土之下沉睡两千余载的陶俑军阵,初见天日时竟如春园繁花——朱砂染甲,石青点睛,粉黛敷面,翠绿缀甲。奈何甫一离穴,便与空气相触,彩漆如朝露遇日,顷刻暗沉。今人所见土黄之色,实为时光蚀骨之痕,非其本真。南怀瑾先生尝言:"色相本空,执相即迷",此理于兵马俑尤为真切。昔年张三丰隐武当,观山间云霞瞬息万变,顿悟"丹砂虽艳终归土",恰似这彩俑,纵有鬼斧神工,难敌造化流转。
一九七四年春,临潼农夫掘井得奇观。陶俑列阵,战马昂首,兵士眉目如生。细观之,甲胄泛朱红,冠缨透紫晕,唇间点粉,袖口染翠。此非后世杜撰,乃秦工以矿物为料:赭石调赤,蓝铜矿研青,铅白敷面,更以生漆固色。然《史记》载秦陵"以水银为百川江河",其气本蚀物,复加地裂穴开,空气涌入,漆膜如蝉翼遇风,须臾剥落。今存彩迹者,不过残甲片甲,皆赖现代科技抢护于方寸之间。古人早识此理,《淮南子》有云:"金玉之性,千年不渝;丹漆之质,一触即迁",诚哉斯言!
昔吕洞宾游长安,见市井丹青匠人绘庙壁,色艳欲滴。吕祖戏以指蘸酒点石,石立化金。匠人狂喜,翌日视之,金光已黯如土。吕祖笑曰:"色由心生,亦由时灭。汝执彩相,故见其逝;吾观本体,故知永恒。"此段公案,恰可证兵马俑之厄——秦人倾天下之彩塑此军阵,岂料千年之后,唯余黄土证空茫。
彩俑褪色非工艺粗疏,实因氧化之力如利刃穿帛。陶胎出圹,漆层遇氧即缩,矿物颜料分子速溃。今之科技纵有氮气密封、纳米加固诸法,终难阻刹那流变。此中警醒:人力可塑金身,难逆天时。犹记《庄子》载"野马尘埃,生物之以息相吹",兵马俑之彩,亦如尘埃聚散,强留反失其真。
其制法之精,足令今人汗颜。先以粗陶塑骨,继敷细泥为肤,阴干后刻铠甲纹,再施彩绘入窑。一俑之成,经七十二道工序,耗时逾年。朱红取辰砂,天蓝研青金,粉紫调铅丹,皆取自秦岭矿脉。然《考工记》早叹:"五色有时而渝,唯素能久",秦工虽竭智尽能,终不敌岁月无声。今观土黄俑阵,恍见当年彩流已逝,唯余陶土本色与天地同久。
历史长河奔涌不息,兵马俑之彩褪,恰似张三丰在武当悟道所言:"绚烂归于平淡,方是真常"。昔人殉葬以陶代人,本为求不朽;今人护彩求存,反陷执相之困。杜甫诗云"丹青不知老将至,富贵于我如浮云",陶俑无言,却道尽千古兴亡——王朝甲兵终化尘,唯文明精魂如星火相传。土黄俑阵肃立,何尝不是另一种永恒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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