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琏真伽是元代一个盗掘宋陵的妖僧,而张岱砸其石像,乃是出于对这等败类的深恶痛绝与民族大义的激愤。

杭州灵隐寺前,有峰孤起,名曰“飞来”。相传东晋时,天竺高僧慧理至此,攀山远望,讶然叹曰:“此乃中天竺国灵鹫山之小岭,不知何以飞来?”此峰遂得名。千百年间,文人墨客于此流连,留下了无数摩崖石刻,自五代十国至元朝,三百余尊造像,蔚为大观,尤以江南地区罕见,为后世研究提供了宝贵的实物。这些佛像雕于石灰岩之上,石色温润,抚之如玉,本是一片清净佛国。
然而,这片佛国净土,却混入了一个不速之客,一尊与周遭慈悲庄严格格不入的石像。这尊石像,人物坐于龙身,旁有五女献花,神态倨傲,非佛非菩萨。此人,便是杨琏真伽。
说起杨琏真伽,此人乃是元朝初年的一个唐兀僧人,深受元世祖忽必烈的宠信,被任命为江南释教都总统,总揽一方佛教事务。可他哪里是什么得道高僧,分明是个披着袈裟的恶魔。
他倚仗权势,贪墨钱财,强占民田,更干下了骇人听闻的盗掘南宋皇陵的勾当。绍兴一带的宋帝后陵寝,被他悉数刨开,陵中珍宝被洗劫一空。其中最令人发指的,便是他将宋理宗的头颅截下,镶银涂漆,制为酒器,日夜把玩,其行径之恶劣,禽兽不如。
天道好还,报应不爽。随着其后台宰相桑哥的倒台,杨琏真伽也失了势,最终落得个身死名裂的下场。可他的石像,却依然盘踞在飞来峰上,享受着香火,仿佛在向世人炫耀他曾经的罪恶。
明末清初,大变局的时代,一位名叫张岱的文人来到了飞来峰。张岱何许人也?那位写下《陶庵梦忆》的绝代才子,一位品味极高、风骨凛然的世家子弟。当他于峰下瞥见那尊杨琏真伽的石像时,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。这尊石像,对张岱而言,不仅仅是一个历史人物的塑像,它代表着对故国先贤的亵渎,对汉家衣冠的羞辱。他拾起巨石,奋力砸下,石像应声而碎。犹不解恨,更将碎块尽投于粪池之中,以示其人其行,污秽不堪,当与粪土同弃。
张岱此举,看似一时激愤,实则其一生所秉持的“立德”之心的必然流露。其晚年著作《越人三不朽图赞》,以“立德”为重,占全书三分之二,可见其风骨。砸碎一尊石像,是为天地立心,为往圣继绝学,这股文人的血性与风骨,实在可敬可叹。这正如道家故事里,吕洞宾三醉岳阳楼,点化世人,看的便是人心中的那一点“正气”与“道义”。
有趣的是,张岱当年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石像,如今却作为历史的一部分被保存下来。这或许便是历史的吊诡之处:它既需要张岱这样的义士来激浊扬清,也需要后人以冷静的眼光,去审视那段不堪的过往,以为镜鉴。杨琏真伽的石像,与其说是一尊造像,不如说是一道历史的伤疤,时刻提醒着我们,何为忠奸,何为善恶,何为民族气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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