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明故宫的倾颓,非一朝一夕之故,乃是数百年间天灾人祸、王朝更迭与人心变迁共同作用下的必然结局。

若今日君踏足南京明故宫遗址,所见唯断壁残垣,萋萋荒草。或许会心生疑窦,此地真曾有过“世界第一宫殿”的荣光?然史册斑斑,六百年前,此地确是中世纪寰宇之内,冠绝天下的所在。其兴也勃焉,其亡也忽焉,这背后藏着的,远不止是战火的残酷。
元至正二十六年,也就是公元1366年,朱元璋命刘伯温卜地建宫。刘伯温,这位深谙象数之道的奇才,于此地勘定龙脉,认为钟山龙蟠,石城虎踞,此乃“帝王之宅”。次年,朱元璋祭告天地,这座宏伟的宫城便破土动工。其规制之宏大,设计之精巧,远超前代。可惜,宫城落成未久,靖难之役起,朱棣登基,心念北平旧地。
永乐四年,朱棣下诏,一应规制,俱照南京故宫,在北京另起一座新宫。这便是后来的北京紫禁城。十八年后,北京宫城竣工,国都北迁,南京这座“第一宫殿”便成了留都的行宫,委派皇族内臣看管,盛况已然不再。然而,其规模之巨,仍令人惊叹。公元1600年,利玛窦这位远道而来的客,遍览南京与北京两座宫城,最终喟叹,北京之规模,远逊于南京。可见其昔日气象,何等恢弘。
这不禁让人想起道家修行者观山望气,寻洞天福地的故事,所谓“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”,皇宫的选址,亦是顺应天地大势的一种体现。只是,地脉虽固,终究难挡人世的波谲云诡。
命运的转折,始于明末的烽烟。崇祯煤山自缢,福王朱由崧仓皇南渡,于武英殿即位,史称南明。然此时的紫禁城,早已是
多数宫殿坍塌,太庙亦遭焚毁
,纵有修补,亦是回天乏术,不过是在将倾的大厦下勉力支撑。清军入关,南明覆灭,此地竟被改为八旗驻防城,昔日龙楼凤阁,沦为兵营马厩,斯文扫地。更为讽刺的是,康熙三十八年,其殿宇构件竟被拆解,远送浙江普陀山,去建那法雨寺的九龙大殿。佛门清净地,竟以王朝倾颓之材为基,此事何其无奈,又何其悲凉。
此后,太平天国定都天京,为建新宫,更是大肆拆取旧城砖石,榨取其最后的价值。待其覆亡,一场大火,南京宫殿基本就没有了。至民国,英人又从遗址上搬走石刻石狮,如巨兽噬骨,这片土地终于只剩下沉默的石础,无声地诉说着过往。
“旧时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。”刘禹锡的诗句,仿佛是为这片废墟提前写下的谶言。
一座宫殿的兴衰,便是一个王朝的缩影,更是人世无常的最好注脚。所谓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”,盛极而衰,乃是天地间不易的法则。后人凭吊,所思者,不应仅是砖石之痛,更应是那背后的人心与世道。吕洞宾曾言“百年三万六千日,别有世间行路难”,这世间路,又何尝不是历史之路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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