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到底,不过是吕后想把天下变成吕家的,而武则天终究明白,天下还是李家的。

历史长河,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。吕雉与武则天,这两位站在权力之巅的女性,同样临朝称制,同样手握乾坤,可她们身后的家族,却是一个被屠戮殆尽,一个安然无恙。这其中的分野,耐人寻味。
吕雉,这位汉高祖刘邦的结发妻子,从沛县亭长夫人一路走到未央宫的权力中心。刘邦驾崩后,她以太皇太后之尊,独揽朝纲,成了中国历史上首位临朝称制的女性。她扶持自己的儿子刘盈,又立了刘恭、刘弘两个少帝,将大权牢牢攥在吕氏一族手中。她让吕产、吕禄等侄子统领南北军,把持朝政,大封诸吕为王。
这便是吕后犯下的最大错处:她公然撕毁了“非刘氏而王,天下共击之”的白马之盟。这“白马之盟”是汉高祖刘邦与功臣们用马血祭天立下的誓言,是汉室江山的根基,是刘氏宗亲与开国功臣们心中不可触碰的红线。吕后此举,无异于在众人心中埋下了一颗炸雷。她以为权势在手,便可无视一切,却不知这恰恰是给自己家族掘下了坟墓。她只看到了眼前的权柄,却没看到这权柄背后,是整个刘氏天下与功臣集团的怒火。
所以,吕后一死,这颗雷便被引爆了。朱虚侯刘章、太尉周勃、丞相陈平,这些被她压制的人,立刻联合起来,以“清君侧”为名,对吕氏一族展开了血腥的清算。长安城内,血流成河,吕氏男女,无论老幼,尽皆被杀。一个权倾朝野的外戚家族,顷刻间土崩瓦解。吕后的失败,是败给了自己的贪婪与短视,她试图将公器变为私产,最终被这公器所碾碎。
再看武则天,这位从唐太宗的才人,到感业寺的尼姑,最终君临天下的女性,其心计与手段,丝毫不输吕后。她废王皇后,杀太子,一步步登上后位,与唐高宗李治共理朝政,垂帘听政。李治去世后,她废立中宗李显、睿宗李旦,最终在公元690年,改唐为周,自立为帝,成了中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女皇帝。她也大封武氏,武承嗣、武三思等人权倾朝野,似乎要走一条与吕后完全相同的路。
然而,在权力的顶峰,武则天却展现出了远超吕后的政治智慧:她懂得“借”与“还”的道理。天下,对她而言,更像是一件暂时寄存的宝物,而非可以永久刻上自己姓氏的私产。当她的侄子武承嗣、武三思图谋太子之位,想将大周江山彻底变为武氏天下时,是宰相狄仁杰点醒了她。狄仁杰说:“陛下,母子与姑侄,孰亲?”一句话,道破了天机。将天下传给儿子,自己能入太庙,享受千年香火;传给侄子,谁会记得姑母?
道家有言,吕洞宾黄粱一梦,醒悟功名富贵皆为虚幻。武则天虽未入道,却在权力的顶峰,窥见了这层道理。她最终听从了狄仁杰等人的劝告,秘密迎回庐陵王李显,立为太子,确立了李唐的继承人。这看似是向李唐旧臣的妥协,实则是为自己和武氏家族留下的一条后路。她明白,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天下人心所向,终究是李氏。逆流而行,只会粉身碎骨;顺势而为,方能善始善终。
公元705年,张柬之等人发动“神龙政变”,武则天被迫禅位于李显。退居上阳宫后,她对前来探望的李显说:“我本就是将天下托付于你。”这句话,既是为自己辩白,也是给李唐的一个交代,更是给武氏家族的一张护身符。因为她终究归还了李氏江山,所以李唐皇室在清算政变参与者时,并未对武氏家族赶尽杀绝。武三思虽后来被杀,但那是因为他卷入了新的政治斗争,而非一场针对整个武氏的系统性清算。
说到底,吕后与武则天的区别,在于对“权力”二字的理解。吕后视权力为私产,欲占为己有,结果身死族灭。武则天视权力为器用,知其可为,亦知其不可为,最终在归还权力的同时,保全了家族的血脉。这其中的进退之道,恰如《道德经》所言:“持而盈之,不如其已;揣而锐之,不可长保。”吕后是揣而锐之,武则天则懂得适时而止。这便是历史的吊诡,也是人性的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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