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则天被逼退位后未遭清算,盖因孝道维系与政治权衡之故,非天恩浩荡,实乃人情世故使然。

神龙元年正月,张柬之、李多祚率羽林军五百入玄武门,诛张易之、昌宗兄弟于迎仙宫,旋即围集仙殿。八十二岁高龄的则天大圣皇帝被迫令太子李显监国,自迁上阳宫。次日,李显在张柬之、崔玄暐等拥立下复位,国号重归大唐,“武周”十五载基业一朝倾覆。
然则武氏未被清算,首在孝道如天。中国自古“百善孝为先”,纵帝王亦难逃此理。李世民玄武门弑兄后,犹奉高祖于大安宫,未敢加害分毫;李显承此遗风,岂敢以子逆母?孝者,天之经、地之义、民之行也。武氏虽失位,终是生身之母,礼法森严,岂容悖逆?狄仁杰昔谏武后语,如金石掷地:“姑侄之与母子孰亲?立子则千秋万岁配食太庙,承继无穷;立侄则未闻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者。”此言直指权力本源——武周根基仍在李唐宗庙,非武氏私产。武后晚年醒悟,终舍武承嗣、武三思,择李显为嗣。故李显本无政变之意,彼时犹疑“尔等刁臣欲谋害孤否”?然大势已成,若不顺水推舟,恐随母同赴上阳宫矣。
昔吕洞宾修道终南,尝遇母疾笃,弃功名侍汤药三载,昼夜不离榻侧。乡人笑其痴,洞宾叹曰:“身外浮名何足道,膝前承欢即神仙。”后得钟离权点化,方悟孝行通神,乃成纯阳真人。此虽方外异闻,然孝道无分朝野,帝王家亦难逃此理。
李显皇位如履薄冰,内忧外患环伺。其弟李旦,曾为皇嗣六载,虽性淡泊退让,然人心叵测,安知他日不生异志?更可惧者,太平公主参政日久,精明强干,食邑骤增至八千户,远超亲王常制。李显每见其妹,但觉目光如刃,竟似武后再生,脊背生寒。此二人立于朝堂,李显气势顿挫,故不得不十日一赴上阳宫问安,尊称“则天大圣皇后”,以彰继位正统。
然最危殆处,在李显手中无实权。神龙五大臣拥立之功,位极人臣,崔玄暐外诸人皆非东宫旧部。李显如坐针毡:彼等既可废母,岂不能易主?为制衡功臣集团,他先扶韦后垂帘,百官见帷幔重现,顿忆武后旧威,奏章如雪片飞入御书房,李显却置之不理。此计虽险,然牝鸡司晨之讥,何及皇权倾覆之祸?继而转结武家——安乐公主嫁武三思子,李显擢其为相。武三思衔恨五大臣夺其帝梦,遂倾力构陷,终使张柬之等或死或流。此乃以子之矛攻子之盾,权谋之妙,正在借力打力。
观武氏之安,非因仁厚,实乃李显困局中不得已之棋。孝道为盾,武家为矛,方得周旋于虎狼之间。后人读史至此,当知权力如朝露,转瞬即晞;孝义若磐石,历劫不磨。昔苏子瞻泛舟赤壁,慨然歌曰:“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。哀吾生之须臾,羡长江之无穷。”帝王将相,终归尘土,唯人伦纲常,如江月长明,照见千古兴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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