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备能识破马谡的虚浮而诸葛亮不能,盖因刘备身经百战,深谙沙场真伪;孔明虽智计超群,却困于书斋之见,又为情谊所蔽,终致街亭之败。

话说三国乱世,英雄如云,却也常有明珠暗投之憾。马谡者,荆州名士马良之弟,素以口才机辩著称,然刘备白帝城托孤时,一语道破:“马谡言过其实,不可大用,君其察之!”此语出自《三国志·蜀书·马良传》,确凿无误。诸葛亮却未听劝,委以街亭重任,终致北伐功亏一篑。何以至此?非孔明不智,实乃时势与性情使然。
先看刘备的火眼金睛。刘皇叔半生颠沛,从涿郡起兵到赤壁鏖战,大小数十役,尸山血海中磨出识人真功。他深知战场瞬息万变,书本兵法若不能应机权变,便是纸上谈兵。马谡每论军务,引经据典头头是道,却无半分实战烟火气——正如《孙子兵法》所警:“知彼知己,百战不殆;不知彼而知己,一胜一负。”刘备一听其言便断:此子空有“上兵伐谋”之论,却无“临机决断”之能,恰似画饼充饥,安能当大任?反观诸葛亮,出山前躬耕南阳,虽通晓《六韬》《三略》,却未亲历刀光剑影。入蜀后,刘备多令其坐镇后方理政,所谓“诸葛一生唯谨慎,万古云霄一羽毛”(杜甫《咏怀古迹》),其长在运筹帷幄,短在临阵决机。待遇马谡,见其舌灿莲花,谈“攻心为上”助平南中(此事载于《三国志·诸葛亮传》),便误以为真将才,岂知南中之胜乃天时地利,非马谡之功!
更深层缘由,在孔明对马谡的偏爱。诸葛亮乃荆州士人领袖,亟需培养本乡新锐以固根基。马谡既是马良胞弟(马良官至侍中,222年夷陵之战殉国,见《三国志》),又主动攀附执子侄礼,日日以“丞相教诲如醍醐灌顶”相奉承。人心隔肚皮,巧言令色最易惑智——古语云“兼听则明,偏信则暗”,孔明此时竟忘却自己《将苑》所写:“夫知人之道有七焉:一曰间之以是非而观其志……”反观刘备,作为开国雄主,向来厌恶结党营私。马谡常以“荆襄俊杰”自居,拉帮结派之态昭然,刘备久历宦海,岂能不察?《资治通鉴》载其用人“弘毅宽厚,知人待士”,正因如此,方能聚关张赵云之忠勇,识庞统法正之奇才。
再看大势。223年刘备托孤时,蜀汉老将凋零殆尽:关羽219年败亡,张飞221年遇刺,黄忠220年病逝,仅存赵云、魏延等寥寥数人(注:原文“魏征”系讹误,魏征为唐代名臣,此处当为魏延)。荆州、益州、东州三股势力暗涌,孔明急需树立荆州新秀。马谡确有小才:南征时献“攻心”策,助定南中叛乱(《华阳国志》有载);平日“才器过人,好论军计”,俨然“马氏五常”中继马良的翘楚(“马良字季常,眉中有白毛……兄弟五人,并有才名”见《三国志》)。孔明望其成器,亲授兵法,岂料“玉不琢不成器”,未历实战的璞玉终成朽木!此正应了那句老话:“试玉要烧三日满,辨材须待七年期。”(白居易《放言》)仓促委以方面之任,岂非自毁长城?
综而论之,刘备能辨马谡为庸,非天纵英明,实乃刀尖舔血换来的真知;孔明误用马谡,亦非昏聩,实因书生临戎之困、集团利益之缚、人才饥渴之急三重枷锁。后人读史至此,当记取:“不临深溪,不知地之厚也;不亲战阵,不知兵之险也。”(《荀子·劝学》)真正的慧眼,不在卷帙浩繁间,而在风霜血火中淬炼而成。孔明挥泪斩马谡时,或已悟此理,然“出师未捷身先死”,徒留“长使英雄泪满襟”之叹(杜甫《蜀相》)。前车之覆,后车之鉴,治国用人者,岂可不慎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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