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明代唯一一位历经洪武末、建文、永乐、洪熙、宣德、正统六朝(实际履职横跨五帝),以布衣之身入阁、以儒者之诚立心,任内阁辅臣长达四十余年、独居首辅之位二十一年的重臣——杨士奇(1366–1444),字士奇,号东里,江西泰和人。

明初政局如履薄冰:朱元璋废丞相、设锦衣卫,皇权陡然登峰;朱棣靖难夺位、迁都北上,储位暗流汹涌;仁宗短祚、宣宗早慧,内阁从“顾问之职”悄然蜕变为“行政中枢”。而杨士奇,正是这剧变四十年间最沉静也最坚韧的定盘星。他不争锋、不炫才、不结党,却以“学行兼优”为本,以“慎言守密”为器,以“护国如护子”为心,在太子危疑之际力挽狂澜,在君心摇荡之时一语定谳——所谓大臣,不在位高而在不可替代;所谓辅弼,不在权盛而在风雨不动。
杨士奇一岁丧父,随母改嫁德安同知罗性,一度改姓罗。幼时见罗氏祭祖,竟默默捏土为像,私祀杨氏先人。罗性见之叹曰:“此儿不忘本,必成大器!”遂复其宗姓。后来罗性因忤权贵谪戍陕西而卒,士奇携母归德安,“鬻书自给,授徒养亲”,足迹遍及江夏、长沙、武昌之间——“十有五年,不窥园圃”,恰似董仲舒之志;“囊萤映雪,非为科名,实为立心”,正如《孟子》所言:“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。”
建文元年(1400年),朝廷修《明太祖实录》,王叔英荐其“史才清慎”,召入翰林。吏部考试,尚书张紞阅卷击节:“此非编经之言,乃宰辅之识!”擢为第一,授吴王府副审理,仍留史馆——此时距靖难兵起仅三年,一个未沾龙兴之气的寒儒,已凭文字与心性,悄然叩开帝国中枢之门。
永乐二年(1404年)入内阁,永乐九年(1411年)始专辅太子监国。彼时汉王朱高煦屡构谗言,赵王朱高燧阴蓄异志,仁宗朱高炽几陷危殆。永乐十二年(1414年)北征还师,太子迎驾稍迟,黄淮等东宫重臣尽系诏狱。杨士奇后至得免,反叩首曰:“迎迟之罪,实在臣等。太子孝敬如初,未尝少懈。”——此非曲意逢迎,而是深知:保太子即保国本,护东宫即护法统。故《明史》赞曰:“士奇处危疑之际,持论侃侃,不挠不谄,仁宗所以信之深而委之重者,良有以也。”
永乐十四年(1416年),成祖察汉王谋夺嫡迹,问计于蹇义,蹇义默然;再问士奇,对曰:“汉王两次就藩皆不行,今闻迁都,即请留守南京——此非忠恳,实怀观望。”成祖默然良久,终削其护卫,徙封乐安。一语破局,四两拨千斤——“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。”杨士奇之智,不在机巧,而在洞见人心之常理;其勇,不在廷诤,而在帝王震怒前的坦荡直言。
他先后总裁《明太祖实录》《明仁宗实录》《明宣宗实录》,三朝实录由一人总其成,亘古未有;官至华盖殿大学士、少师、兵部尚书,却“居家不言公事,虽至亲密友不得与闻”。正统九年(1444年)卒,年八十,赠太师,谥“文贞”——“文”者,经纬天地;“贞”者,守正不移。恰应刘禹锡诗云:“千淘万漉虽辛苦,吹尽狂沙始到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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