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汉末年,天下板荡,群雄并起。曹操以“奉天讨逆”为旗,挟天子以令诸侯,扫袁术、破吕布、平袁绍、驱马超、慑刘表,一统中原大部。其帐下猛将如云,五子良将纵横捭阖;谋士如林,荀彧运筹于内,郭嘉决断于外,荀攸沉静若渊,贾诩老辣如刃。然而纵有如此班底,曹操仍屡发浩叹——“孤早相得,天下不足虑!”(《三国志·袁绍传》裴松之注引《献帝春秋》);又言:“吾收奸雄略尽,独不得法正邪?”(《华阳国志·刘后主志》)——这声声喟叹,非虚饰之辞,实乃英雄识才之痛、求贤之切的肺腑之音。

第一位是陈宫。他本为曹操早期心腹,助其定兖州、迎天子,堪称创业元勋。然建安初年,曹操诛名士边让,血染士林,陈宫愤然离叛,转投吕布,并力劝张邈反曹,一度令曹操几近覆灭于兖州——此非小智之谋,实乃洞悉人心、深谙地缘、敢赌全局之大略。吕布虽勇冠三军,却“刚而无谋,见利忘义”,陈宫屡献良策(如固守下邳、分兵袭扰),皆被拒纳。城破被擒,曹操亲解其缚,动以旧情:“公台,卿常言天下不可无我,我亦岂可无卿?”陈宫慨然曰:“但恨不遇明主耳。”遂引颈就戮。曹操为之泣下,厚葬其家。此非惜一卒,实惜一臂也!“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。”——杜甫此句虽咏孔明,然移赠陈宫,亦足令千载扼腕。
第二位是沮授。广平人,少有大志,《三国志》称其“少有大志,擅于谋略”,陈寿更赞其“忠贞亮直”。他辅佐袁绍,首倡“挟天子而令诸侯”,又谋取青、并、幽三州,使袁氏坐拥四州之地,甲兵数十万。官渡战前,他力主持久疲敌、分兵袭许,惜袁绍刚愎自用,尽弃其策。兵败被俘,曹操敬其才德,欲授官礼遇,沮授长叹:“授不降也。……吾主在北,吾心亦北。”遂不食而死。曹操亲临哭祭,叹曰:“孤早相得,天下不足虑!”——此语非夸饰,实为历史级的战略遗憾:若沮授在曹营,官渡或成另一番格局。
第三位是法正。扶风郿县人,名士法真之孙。初仕刘璋,见其暗弱,密结张松,迎刘备入蜀。献计取益州、夺汉中,尤以定军山之役最为惊艳:诱夏侯渊轻出,设伏斩之,一举扭转汉中战局——此策之奇、之准、之狠,直追郭嘉之“十胜十败”论、程昱之“必破袁绍”断。陈寿评曰:“(法正)著见成败,有奇画策算。”曹操闻其功,怅然长叹:“吾收奸雄略尽,独不得法正邪?”——此非客套,乃是枭雄对“破局型天才”的终极认可。诸葛亮亦曾坦言:“法孝直若在,必能制主上东行(伐吴)。”夷陵之败,恰成此语最沉痛的注脚。“时来天地皆同力,运去英雄不自由。”罗隐此诗,道尽法正与曹操之间那一线之隔的命运叹息。
须知:曹操所憾者,不在诸葛亮之隆中三分(彼时羽翼未丰)、不在庞统之凤雏展翅(终属刘备阵营),而在陈宫之早识、沮授之远见、法正之奇锋——三人皆曾近在咫尺,或共事于微时,或被擒于阵前,或可招揽于乱世,却因忠义所系、气节所守、际遇所限,终成镜花水月。曹操之叹,是识才之明,更是乱世中理想与现实撕扯的悲鸣。所谓“求贤如渴”,渴的从来不是庸才,而是那些足以改写历史走向的“不可替代之人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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