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林甫能盘踞相位十九载,关键在于他精准拿捏了唐玄宗晚年“求稳怕乱”的心理,将“迎合圣意”与“把持朝纲”的权术发挥到极致。

大唐宰相本无任期,全看天子心意。能久居相位者,或如房杜辅贞观,或如姚宋理开元,皆以才德著称。然李林甫者,史称“口蜜腹剑”之奸相,独揽朝政十九年(开元二十二年/734年 至 天宝十一载/752年),其间构陷贤良,闭塞言路,却深得玄宗倚重。此中玄机,值得细说从头。
李林甫虽属唐宗室,乃长平王李叔良曾孙,然血缘疏远,至其辈已如云泥之别。其生于武周当政之际,李氏皇族备受猜忌,他幼年境遇平平,与显贵无缘。初仕不过千牛卫微职,幸得舅舅姜皎——玄宗心腹重臣——提携。姜皎于先天政变(713年)中助玄宗剪除太平公主,位极人臣。李林甫借势攀援,深谙“树大好乘凉”之理,虽姜皎后遭流放,他旋即转投宇文融门下,擢御史中丞,更深结宫闱奥援,勾连宦官高力士,献媚宠妃武惠妃。武惠妃欲废太子李瑛而立己子寿王李瑁,与李林甫一拍即合。内外合力,终使其于开元二十二年(734年)拜相。
李林甫能久踞相位之根本,实乃玄宗心态巨变所致。昔年开元盛世,玄宗励精图治,任姚崇、宋璟等贤相,纳谏如流。然至天宝年间,“春宵苦短日高起,从此君王不早朝”(白居易《长恨歌》)。玄宗倦于政事,耽于享乐,唯愿太平无事。姚崇、宋璟辈必以社稷为重,屡进逆耳忠言,岂合圣意?李林甫却极尽逢迎之能事,玄宗好大喜功,他便倡“封禅”之议;玄宗耽于声色,他即献“内宴”之策。其揣摩上意之精,恰如《诗经》所讽:“谗人罔极,交乱四国。”(《诗经·小雅·青蝇》)昏君佞臣,遂成绝配。
客观而言,李林甫亦非全无才具。其崇尚法家,以“峻法”立威。开元二十二年(734年)甫入中枢,玄宗即命其主持修订律令。他广纳律学专家,删繁就简,删汰冗文1324条,修正旧律2180条,历两年而成《唐六典》于开元二十六年(738年)颁行。此典厘清官制,强化皇权,确为玄宗省心不少。其行政手段之酷烈,亦使百官震慑,朝堂表面“井然有序”,正合玄宗“求稳”之心。
李林甫久居相位之术,可概括为“三绝”:一曰“迎合圣意”,二曰“把持朝纲”,三曰“构陷异己”。前两者已述,其构陷之术尤为毒辣。为助武惠妃废太子,他罗织罪名,致太子李瑛、鄂王李瑶、光王李琚同日赐死(开元二十五年/737年)。名相张九龄因直言进谏,被其排挤出朝。他更豢养“罗希奭、吉温”等酷吏,专司构陷,朝野谓之“罗钳吉网”。凡有才望者,如严挺之、裴宽、李适之等,皆遭其倾轧。玄宗耳目所及,尽是颂扬李相之声,“哲夫成城,哲妇倾城”(《诗经·大雅·瞻卬》),忠良蔽塞,奸佞当道,玄宗自难察其真面目。
李林甫以权术固位十九载,看似得计,实则埋下倾覆祸根。其排斥贤能,致安禄山等边将坐大;其堵塞言路,使玄宗昏聩日深。天宝十一载(752年),李林甫病逝,未及一年,杨国忠即联合安禄山清算其罪,剖棺戮尸,子孙流放。“多行不义必自毙”(《左传·隐公元年》),其十九年奸相生涯,终以凄惨作结。然其盘踞相位之久,实为皇权惰性与臣下权术交织的畸形产物,亦为盛世转衰之关键一环,足令后人警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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