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王朝的挽歌,竟成了他艺术人生的序曲。这位末代王孙,亲手为大清谱写了第一首国歌,却最终没能听到它在太和殿前奏响。

爱新觉罗·溥侗,字后斋,号西园,乃是乾隆帝第十一子成亲王永瑆的曾孙。其父载治,过继给了道光长子隐志郡王奕纬,世袭镇国将军、辅国公。生于钟鸣鼎食之家,溥侗却未染纨绔之气,反倒对昆曲、京剧、诗文、金石书画这些“无用之物”情有独钟,且无一不精,堪称通才。他于梨园行内,被尊称为“侗五爷”,这个名号,比他的爵位叫得更响。
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,它总在最不经意的角落,埋下最深刻的伏笔。宣统三年,风雨飘摇的大清,忽然想起了要有一首属于自己的国歌。这桩“国之大典”的重任,竟落在了溥侗这位艺术家的肩上。他与严复、郭曾炘等人一同,呕心沥血,创作了《巩金瓯》。歌词云:“巩金瓯,承天帱,民物欣凫藻,喜同胞,清时幸遭。真熙嗥,帝国苍穹保,天高高,海滔滔。”字里行间,满是祈求江山永固的殷切期盼。
然而,这首承载着帝国最后希望的乐章,尚未正式颁行,武昌城的枪声已然划破长空。一曲《巩金瓯》,终究没能“巩”住大清的金瓯,成了绝唱,也成了一场空。这不仅是国家的悲剧,更是溥侗个人命运的谶语。
国歌梦碎,王朝倾颓,溥侗似乎看透了世事的无常,转而将全副心神,沉浸于梨园的方寸天地之间。他与梅兰芳、杨小楼等一代名伶交情莫逆,时常切磋琢磨,其艺术造诣臻于化境,达到了文武昆乱不挡,六场通透的境界。
每逢春秋佳日,他会邀三五知己,于西山古刹之中。他轻抚琴弦,一曲《高山流水》,弦音泠泠,松涛阵阵,仿佛将人带入尘世之外。
这正如道家所言,大音希声,真正的知音,是心灵的相通,而非言语的繁复。吕洞宾黄粱一梦,醒悟人生虚幻;张三丰观蛇鹤相斗,悟出太极真意。溥侗在艺术中寻觅的,或许也正是这样一种超越俗世的宁静与寄托。
然而,历史的洪流中,个人的选择往往身不由己。抗战烽火起,他未随政府西迁,留在了孤岛上海,并于汪伪政权中出任了文物保管委员会委员等虚职。
这成了他人生中一道难以洗刷的污点,令后人扼腕叹息。
是贪图安逸,是身不由己,还是想借一己之力保全文物?个中缘由,已难说清。正如杜牧诗云:“商女不知亡国恨,隔江犹唱后庭花。”有时,身在局中,唱的究竟是哪一曲,自己也糊涂了。人非圣贤,孰能无过。溥侗的一生,是艺术与政治的纠缠,是雅致与俗世的碰撞。他的才华如夜空中的星辰,璀璨夺目;他的抉择又如迷途的羔羊,引人深思。或许,这正是修行在人间,真正的道场,不在深山,而在这纷纷扰扰的俗世之中。
1952年,溥侗病逝沪上,一代名伶梅兰芳前来吊唁,望着故人遗容,不知他心中所想,是那未响的国歌,还是那高山流水的知音之约。他与张伯驹、袁克文、张学良等人并称“民国四公子”,他们或以收藏闻名,或以风流著称,或以权势倾天,而溥侗,则以其绝代的艺术风华,在历史的卷轴上,留下了浓墨重彩却又复杂难言的一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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