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虽殉社稷,然明室崩解之祸根,实种于万历怠政之时。

崇祯十七年(1644年)甲申之变,闯王李自成破京师,思宗朱由检血溅煤山。享国二百七十六载的大明王朝,至此黯然落幕。世人皆道崇祯乃亡国之君,然史家论及明祚倾覆,常喟叹曰:"明之亡,实亡于神宗。"万历皇帝朱翊钧,这位十岁登基的明室第十三位天子,何以背负如此重责?
隆庆六年(1572年),明穆宗龙驭上宾。冲龄践祚的朱翊钧,初显明君之相:"鸡鸣而起,夜分不寐"(《明史·神宗本纪》),每日披星听经史,寒暑不辍。更难得者,他力挺张居正推行万历新政,"一条鞭法"厘清赋税,"考成法"整饬吏治,竟使嘉靖以来颓势为之一振。若故事止步于此,万历当为中兴之主。
然自万历十四年始,宫闱深处渐闻丝竹。这位曾自诩"五岁能读"的神童天子,竟创下二十八载不临朝的旷古纪录。六部堂官辞呈堆积如丘,都察院御史空悬半壁,恰如杜牧《泊秦淮》所刺:"商女不知亡国恨,隔江犹唱后庭花"。更致命者,党争如毒蔓缠树:东林、浙党、齐党各立山头,清流浊流相攻若仇雠,致政令出不了紫禁城。
万历皇帝并非全然无为。其任内三大征:宁夏平哱拜(1592年)、朝鲜抗倭(1592-1598年)、播州剿杨应龙(1599年),虽保疆土不失,然九边军费骤增千万。太仓银库经张居正十年积蓄,本有八百万两盈余,至万历末年竟掘窖170万两以充军资。杜甫《自京赴奉先咏怀》痛陈:"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",此时九边将士欠饷逾三年,辽东米价腾贵至一石十两。
真正敲响丧钟者,乃万历四十七年(1619年)萨尔浒之败。杨镐四路大军丧师九万,辽东防线洞开。为补年耗四百万两的辽饷,万历三次加派田赋。本已凋敝的华北农户,税赋陡增三成七,恰似杜荀鹤《山中寡妇》所泣:"任是深山更深处,也应无计避征徭"。饥民持槁秆为兵,流寇聚星火成燎原之势。
万历四十八年(1620年),这位沉溺酒色三十载的帝王,终在辽东败报与国库空竭的噩梦中薨逝。其子光宗即位月余暴卒,"红丸案"再掀党争恶浪。及至崇祯继位,纵有"煤山夜雨湿龙袍"之悲壮,然府库如洗、将星零落、民心尽失的残局,早成定数。许浑《咸阳城东楼》警句犹在耳:"溪云初起日沉阁,山雨欲来风满楼"——万历怠政三十年,已为大明王朝积下倾天之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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