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天国于天京事变后尚能苟延残喘八年,实乃内则赖李秀成、陈玉成等后起之秀勉力支撑,外则因第二次鸦片战争牵制了清廷主力,此所谓“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”也。

1856年的天京,那场血腥的内讧,与其说是事变,不如说是一场早已注定的劫数。金田起义时的兄弟情义,在“永安建制”的权力划分中便已埋下祸根。东王杨秀清,权倾朝野,屡借“天父下凡”之名,行威压天王洪秀全之实,君臣离心,已是必然。这等局面,恰如道家所言,
“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”
,权力这东西,最能考验人心,也最能腐蚀道心。当屠刀举起,血流成河,东王、北王、翼王……昔日擎天之柱,轰然倒塌。翼王石达开,这位被曾氏誉为“贼中悍酋”的帅才,虽负气出走,终究未肯降清,独自率部在大西南另辟战场,其声势一度牵制了清军主力,为风雨飘摇的天京争取了喘息之机。然其出走,终究是太平天国元气无法弥补的重创,如同巨轮失了主舵,只能在惊涛骇浪中随波逐流。
天国上下,皆以为大厦将倾,覆灭只在旦夕之间。然而,历史总在不经意间,于绝境中燃起微光。洪秀全在血泊中提拔了一批青年将领,其中尤以李秀成、陈玉成二人最为杰出。他们如吕洞宾剑下的新生,虽无开国之君的雄才大略,却有一股不屈的韧劲。李秀成稳住江南,陈玉成驰骋皖鄂,二人联手,竟奇迹般地稳住了阵脚,将曾国藩的湘军打得几度狼狈,连曾本人都一度心灰意冷,投水自尽。这便是所谓
“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”
,草莽英雄的生命力,有时远比想象中更为顽强。若说李秀成、陈玉成的崛起是太平天国的“内因”,那么第二次鸦片战争的爆发,便是其得以续命的“外缘”。
历史之吊诡,正在于此。正当清廷集结湘军、淮军,准备对天国发动总攻之时,英法联军的海上炮舰,却直指京津。
咸丰皇帝仓皇北逃热河,万园之园的圆明园在冲天火光中化为灰烬。清廷的精力,被这突如其来的“外患”彻底牵制。对于太平天国而言,这无异于天赐良机。清廷无暇南顾,天国便又赢得了四年的宝贵时光。这恰如老子所言
“祸兮福之所倚,福兮祸之所伏”
,清廷的“祸”,竟成了太平天国的“福”。然而,这“福”终究是镜花水月。当《北京条约》墨迹未干,列强转而与清廷联手,洋枪队、常胜军登场,太平天国的末日便真正来临了。列强发现,一个孱弱而听话的清政府,远比一个排外且不可控的太平天国更符合他们的利益。在内忧外患的联合绞杀下,天京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。
回望这段历史,太平天国的失败,几乎是必然。其兴也勃焉,其亡也忽焉。一场以宗教为外衣的农民战争,在取得初步胜利后,迅速腐化,陷入无尽的内耗与权力斗争,未能建立稳固的治国方略。它如同一颗巨大的流星,划破了晚清沉沉的黑夜,虽短暂,却光芒万丈,深深震撼了后世无数仁人志士,其中便有年少的孙中山。这场轰轰烈烈的闹剧,终究归于尘土,然其撼动旧世界根基之力,却如余震,久久未绝,为清王朝的最终覆灭,埋下了最深的伏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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