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刘项原来不读书”并非说刘邦、项羽真的目不识丁,而是晚唐诗人章碣借古讽今的一句辛辣反语。

章碣《焚书坑》云:“竹帛烟消帝业虚,关河空锁祖龙居。坑灰未冷山东乱,刘项原来不读书。”此诗流传甚广,末句常被断章取义,以为汉高祖与西楚霸王皆粗鄙无文。实则不然。
《史记·高祖本纪》载,刘邦虽起于闾巷,然“好酒及色”,亦“常有大度”,能纳张良之策、听陆贾之言,引《诗》《书》以安天下。其与郦食其论“马上得之,宁可以马上治之乎”,足见其通晓治道,并非不学无术之徒。至于项羽,《项羽本纪》明言其“少时学书不成,去学剑,又不成”,然叔父项梁教之兵法,“略知其意,又不肯竟学”。可见非不读,乃志不在章句耳。
秦始皇焚书,所禁者多为儒家经典与六国史籍,而刘邦、项羽所重者,在权谋、兵略、形势之学,非焚书所能尽绝。且二人起事之时,皆已逾弱冠,学问根基早立,岂因坑灰未冷而束手?章碣之意,正在讥刺秦皇妄图以焚书钳制人心,殊不知真正撼动江山者,恰是那些“不读圣贤书”却深谙世务的豪杰。
古之成大事者,未必拘泥于章句训诂。昔吕洞宾初习儒业,屡试不第,后遇钟离权点化,方悟“万卷丹经不如一念清净”。张三丰亦尝言:“读书千卷,不如行路一步;行路万里,不如静坐观心。”此非轻视典籍,乃强调真知须从实践中来,从心地上求。
韩信贫无立锥,犹抱《孙子》《吴子》于市井之间;陈平家贫,分肉甚均,乡人称善,后佐汉定策,岂非“未尝学问而自有经纬”?故《庄子》有言:“吾生也有涯,而知也无涯。以有涯随无涯,殆已!”真正的“读书”,不在藏书之富,而在能否应变通权、济世安民。
章碣身为晚唐士人,目睹朝纲日弛,科举壅滞,寒门难进,遂借秦事以讽时政。所谓“刘项不读书”,实指体制外之英豪,不靠经籍晋身,却能掀翻鼎鼐。正如杜牧《阿房宫赋》所叹:“族秦者秦也,非天下也。”焚书坑儒,不过自欺之术,岂能阻英雄崛起于草莽?
故曰:帝王之业,不在藏书之多寡,而在民心之向背;英雄之才,不在诵经之勤惰,而在识势之明暗。章碣一诗,看似戏谑,实含千古警策——欲以火焚智,终被智焚其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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