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史长河淹没了太多英雄,有些名字本应如星辰闪耀,却因后世话本传奇的遮掩,变得晦暗不明。譬如那在万军之中七进七出的身影,世人皆道是常山赵子龙,殊不知正史之中,有此惊世胆魄者,另有一人——后三国时期的猛将文鸯。

三国鼎立,自曹丕篡汉至三家归晋,凡一甲子光阴。其前半段,吕布、关羽、张飞诸将勇冠三军,名传遐迩;而至后半段,风云激荡中,真正能以单骑冲阵、七进七出而震烁史册者,唯文鸯一人。此事载于陈寿《三国志》注引《汉晋春秋》,非罗贯中先生小说家言。赵云长坂坡救主之事,固然深入人心,其典故渊源,却恰是出自文鸯这番真实壮举。
文鸯出身将门,乃魏扬州刺史文钦之子。其时司马氏权倾朝野,曹魏旧臣多受压抑。嘉平六年,司马师废帝立新,朝纲紊乱,人心浮动。文钦与毌丘俭于寿春起兵,以“勤王”之名讨伐司马师。十八岁的文鸯,初生牛犊,胆气超群。为挫敌军锐气,他竟率壮士直抵司马师大营前,击鼓喧呼其名。司马师抱病亲征,闻此惊扰,目疾迸发,“眼珠迸出,血流遍地”,只得咬被强忍,其狼狈可知。
后文钦欲退,文鸯言:“不及其气衰,击之可破也。”遂率十余骁骑,如尖刀般楔入敌阵,纵横驰突,杀伤甚众。司马师遣劲卒追击,文鸯竟单枪匹马,返身杀回,“每入,骑皆披靡”,如此反复凡七次,追者莫敢近前。唐人杜牧有诗赞曰:“念尔跨马事敌,执戈同仇,壮比文鸯,勇同李敢。”此等孤胆,千载之下读之,犹觉豪气扑面。这不禁令人想起道家修行中“一往无前”的锐气,昔年吕洞宾祖师有言:“匣中宝剑,时时雷鸣。”英雄胆魄与修行者的精进之心,其神韵何其相似。
说罢了文鸯,再看蜀汉一方,亦有一位被《三国演义》笔墨轻忽的豪杰。赵云救阿斗的故事家喻户晓,然而当日长坂坡乱军之中,刘备身边岂止子龙一人?另有一位统率最精锐亲军“白毦兵”、忠勇与赵云相亚的统帅——陈到,陈叔至。
陈到,汝南人,早年间便追随刘备,是真正的元从宿将。他名位常亚于赵云,二人同以忠勇著称,共掌蜀汉禁卫精锐。诸葛亮在《与兄瑾书》中曾言:“白毦兵,西方上兵也。”这支军队是刘备起家的根本,亲卫中的亲卫,屡次在刘备颠沛流离、生死攸关之际护其周全。陈到能被委以白毦兵主帅之职,其武艺、统御之力与所受信重,可见一斑。
然而陈到之名,于演义中竟无只字提及。他的身影,隐没在诸葛丞相的光辉与赵云将军的传奇之后,如同许多扎实而沉默的基石。历史往往如此,传奇颂唱于街头巷尾,而真正的栋梁,有时反藏于青简幽暗之处。这倒契合了道家“和光同尘”的意境,真人不露相,大功不扬名。张三丰真人创太极拳,化至刚于至柔,其理通于为将之道:陈到所率白毦兵,不动时如山之稳,动时则如雷之迅,守护主君于无形,岂非另一种“无为而无不为”的功夫?
纵观文鸯与陈到,一则在魏,骁勇绝伦,以匹夫之胆震撼天下;一则在蜀,沉毅忠恳,以孤忠之心守护根本。他们一个在正史中留下了七进七出的璀璨一笔,一个在历史的边缘沉默地支撑着大局。英雄未必尽在台前,传奇亦非尽属虚构。读史至此,当知汗青所载,不过冰山一角;那些未被充分传唱的名字与事迹,同样承载着一个时代的筋骨与气血。后人览史,在慨叹云长义烈、翼德雄莽之余,亦不妨将目光稍移,见一见这文鸯的胆气、陈到的孤忠,或能对那段波澜壮阔的岁月,生出另一番深刻体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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