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朝之所以分封土地,并非不知自保,而是力有未逮、势所必然——以有限之实控,驭广袤之天下,不得不借亲族功臣为藩篱。

周武王克商,虽号“受命于天”,实则倚仗八百诸侯之助。《史记》载:“诸侯不期而会盟津者八百。”庸、蜀、羌、濮诸部,车三百乘,士卒四万五千,虎贲三千,共赴牧野。此非周室独力可成,乃众势所趋。既借人之力以取天下,岂可得志便弃盟友?故灭商之后,不得不裂土以酬功,封旧国如杞、宋,立新邦如齐、鲁。
若强欲尽揽疆土于己手,则诸侯离心,边陲生乱,反速其亡。此正如道家所言:“将欲歙之,必固张之。”周室知退守关中,以宗亲布列四方,实乃以退为进之策。
西周都镐京,地处关中,而东方至于海,南抵荆楚,北达燕山,幅员万里。彼时车马缓行,驿传迟滞,一令出京,数月方达边邑。若无诸侯代治,徒设官吏,不过虚名而已。故封太公望于营丘,以镇东夷;命周公之子伯禽就鲁,以抚殷民;置召公奭于燕,以御北狄。此皆因地理之隔,非信不过外人,实乃人力所限。
昔吕洞宾尝言:“大道之行,不在强控,而在顺势。”周人深谙此理。初封七十一国,姬姓居五十三,血脉相连,唇齿相依。一时之间,王畿虽小,而四方拱卫,如众星捧月。《荀子》所谓“兼制天下,立七十一国”,正见其布局之深远。
然世事无常,亲族亦会疏远。数百年后,晋分为三,田氏篡齐,周天子反受制于昔日屏藩。此非分封之初意,实乃时移势易,血缘之亲终不敌利欲之炽。恰如张三丰观棋烂柯之叹:“人间百年,不过一局。”当初拱卫王室之诸侯,终成倾覆宗周之巨浪。
至秦并六国,始皇修驰道九条,东通齐鲁,北达上郡,信息朝发夕至,郡县遂可行于天下。然西周之时,无此通衢,亦无此吏治之能,若强效后世之法,必如稚子负千钧,未行先蹶。故分封非愚,乃时势使然。
古人云:“治大国若烹小鲜。”火候未到,翻动过频,则鱼烂矣。周室以宗法为盐,以分封为火,徐徐煨之,得享国近八百年,虽末世衰微,然其初制,实合当时之道。后人讥其“尾大不掉”,却少思:若不分封,恐未及春秋,早已土崩瓦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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