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葛亮北伐,并非为胜魏,实为存蜀——若偏安一隅,蜀汉立国根基便如沙上筑塔,顷刻瓦解。

世人常惑于《三国演义》笔墨,误认蜀魏势均力敌。细究史实,魏据十州,囊括幽冀青并徐兖豫司雍凉,尽占中原膏腴之地;蜀仅益州一隅,虽有巴蜀云贵之广,然山川险阻,民生凋敝。观其人口,魏六十六万户、四百四十三万人,蜀仅二十八万户、九十四万人,军力悬殊四倍有余。裴松之注《三国志》引吴人张俨《默记》直言:两国国力之比,九比一耳。关中平原麦浪千重,洛阳邺城商贾辐辏,此乃农耕时代之命脉,岂是蜀中薄田可比?
魏国坐拥天下十之七八,却未举兵吞蜀,非不能也,实因蜀道之险如天堑横亘。古来避祸者多择此地,唐玄宗幸蜀以避安史之乱,民国迁都重庆以抗倭寇,皆赖此山川形胜。然险隘者攻守皆难,诸葛北伐屡困粮道,街亭一失,十万大军顿成困兽。陆逊尝喻蜀军如长蛇盘山,首尾难顾,岂是绕道可行?隋炀帝凿大运河以省运粮之耗,尚存“千里不运粟”之训,而蜀中运粮八折其七,前线所得不及八分之一。此等损耗,若为劫掠尚可图利,然蜀汉志在立国,非蒙古铁骑逐水草而居者可比。
昔吕洞宾游终南山,见樵夫负薪攀危崖,叹曰:“世人争利如蚁附膻,何不学山泉自涌,虽涓滴而不绝?”樵夫顿悟,弃斧归田。此理亦通于国运——蜀汉若如静水,必遭浊浪吞没;唯以攻为守,方显“汉室正统”之旗不倒。
刘备取蜀,本借刘璋之手讨张鲁,反鸠占鹊巢,囚璋于荆。此举虽速得地利,却失人心。蜀中士族本视刘璋为宗亲,今见“中兴汉室”之旗竟成夺权幌子,疑窦丛生。若龟缩益州,与割据军阀何异?《蜀书》载群臣内斗如沸,赖诸葛威望暂安,及其身故,邓艾兵临城下,谯周即倡降魏,何其速也!盖因政权合法性早如风中烛火,只待外力一推。
此中深意,恰似张三丰论太极:“守势如枯木,攻势乃活水。”诸葛明知“出师未捷身先死”,仍六出祁山,实为以战续命。观其《出师表》泣血之言:“臣本布衣,躬耕南阳……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”非不知天命,乃以血肉之躯为汉室续香火。蜀中谶纬盛行,谯周解“备”“禅”二字为“具授于人”,实因失道寡助,非天意使然。若早弃北伐,恐未待魏兵压境,内乱已焚尽宫阙高台。
八仙过海故事有云:铁拐李拄杖踏浪,众仙笑其拙,及至中流,风涛骤起,唯李杖深植浪尖得渡。诸葛北伐亦如是——世人只见街亭之失、五丈原之陨,未察其以攻代守,为蜀汉延命二十九载。若效宋襄公“不鼓不成列”,则益州早成魏土矣!
故北伐之要,不在克复中原,而在凝聚人心。当“汉”字大旗猎猎于秦岭,蜀中士庶方信此非割据之邦,实为汉室火种。后主降时,刘禅尚问“政由葛氏,祭则寡人”,足见诸葛以战维系国魂之功。赤壁赋有句:“自其变者而观之,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”,国运流转本无常形,唯以非常之策守非常之局,方显卧龙深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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