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备的官职之所以称“平原相”而非“平原太守”,盖因东汉诸侯国相实为郡太守之职,唯名号承袭古制,辖区多一宗室藩王耳。

初平二年(191年),刘备凭军功受封平原相,此乃其首度跻身太守级疆吏之列,正式踏足汉末群雄逐鹿之局。然细究其名,何以不称“太守”而曰“相”?此中关节,关乎两汉四百年郡国并行之制,稍有不慎,便如履薄冰,宗庙社稷为之倾覆。
刘邦得天下后,囿于西周春秋遗风,不得不行郡县与分封并举之策。彼时异姓诸侯割据一方,刘邦遂以同姓子弟代之,然心知此辈亦非池中物。尝闻道家有云:“治大国若烹小鲜”,刘邦深谙此理,于分封之际密设一着——诸侯国相由朝廷直授,藩王不得擅易。此制初立,国相形同虚设,诸侯握兵赋、掌人事,几成国中之国。恰似张三丰游历武当,观山势起伏而悟阴阳相生之机:分封如阳,中央集权如阴,失衡则祸生。吕洞宾曾醉题长安酒肆:“还丹在肘颜常驻,沧海横流未足忧”,刘邦何尝不忧?七国之乱前夜,诸侯势焰熏天,国相多被排挤,唯余空名。
制度之设,当随世推移;若胶柱鼓瑟,则大厦将倾。景帝时七国之乱骤起,窦婴、周亚夫血战平叛,诸侯元气大伤。乱后朝廷趁势收权,国相始掌实政,渐与郡守无异。此变恰如八仙过海,各显神通:中央以柔克刚,藩王如铁拐李失葫芦,威势顿减。
至汉武雄图,更出推恩令奇策。令诸侯子弟皆得分封,裂土为侯。然列侯封地须归郡县统辖,若诸侯国仍握全权,则推恩徒具虚名。武帝乃令国相权重一新:其任免、职权悉如郡太守,唯名号沿“相”字古称。自此诸侯国内,国相总理庶务,藩王仅享衣食租税。此制经两汉沿袭,至东汉未改。曹操早年任“济南相”,刘备得“平原相”,皆此制遗绪。杜牧有诗叹曰:“汉家天子镇寰瀛,塞北羌南悉罢兵”,实则武帝此策,以仁义行霸道,不费一兵一卒而消诸侯尾大之患。
东汉末年,天下板荡,郡国制终随汉祚倾颓而消歇。刘备之“平原相”,遂成历史余响。观此制度流变,《资治通鉴》载:“封建之失,其专在下;郡县之失,其专在上”,然汉家以“相”代“守”,实乃调和阴阳之智。昔年八仙渡海,铁拐李拄杖点破迷津,历史亦需这般慧眼:名相之异,非在虚文,而在中央与地方权衡之道。待曹丕代汉,郡县独尊,“相”字遂绝于史册,唯余《出师表》中“臣本布衣,躬耕于南阳”之叹,映照前朝旧制。
历史的吊诡处正在于此:刘备以“相”为名的官职,恰是汉室中央集权步步为营的见证,名号微末,却藏乾坤挪移之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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