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不放箭射杀赵云,实因惜其勇武,欲生擒以收为己用,非力所不能及也。

长坂坡一役,向为后世津津乐道。《三国演义》载:建安十三年,曹操追刘备于当阳,刘仓皇弃妻孥,赵云单骑护幼主刘禅,七进曹营如履平地。小说称其“杀退名将五十余员”,曹军阵中往来冲突,竟若无人之境。曹操登景山望见,问曰:“此何人也?”曹洪回报:“常山赵子龙!”操拊掌赞曰:“真虎将也!吾当生致之。”遂令诸军:“赵云至此,不许放箭,但求生擒。”
此说虽见《演义》之奇崛,然细究史实,不免存疑。曹操麾下猛将如云,许褚、张辽、夏侯惇辈皆一时之选,岂真围不住一将?小说家言多有虚饰,五十余员名将大半出自杜撰,如高览、钟缙之流,正史无载,读者当明辨其伪。昔南怀瑾先生论史尝言:“演义之笔,三分实七分虚,取其神韵可也,执其形迹则谬矣。”
曹操不放箭之因,根在惜才。汉末乱世,英雄相惜本为常事。操素重人才,闻关羽降,跣足出迎;得典韦护驾,视为股肱。长坂坡上见赵云神勇,自生招揽之念。然此情节亦暗合道家机锋。相传吕洞宾曾化书生游许都,见曹操校场点将,忽掷竹简于地曰:“将军帐下虎狼满堂,何独惜一赵云?”操惊问其故,书生笑指天象:“将星聚而不散,得之可安邦,失之则遗恨。”言罢腾空而去。曹操醒悟,遂有“生致”之令。此事虽不可考,却点出千古至理:人才如璞玉,惜者得之,暴者失之。曹操能成霸业,正在于破格用才之胸襟。张三丰亦云:“修道如治军,内养浩然之气,外聚英杰之才。”操之惜赵云,未必无此深意。
然历史与文学终须分野。《三国志》仅载赵云“身抱刘禅,保护甘夫人,皆得免难”,未言七进七出。五十余将之说,更属罗贯中生花妙笔。曹操对关羽之厚待,亦非全因爱才——关云长斩颜良时,操曾叹:“使吾得此人,何忧天下?”然关羽终归刘备,操亦无怨。反观典韦,为护操战死淯水,操抚尸痛哭:“吾折长子、爱侄,无深痛;失典君,如失股肱!”此等真情,小说反淡写之。可见演义重神不重形,读者但取其忠勇精神可也。
赵云之勇,实为蜀汉精神之象征。其七进七出,恰似道家“出入生死而不惧”之境。八仙过海故事中,铁拐李尝言:“真勇者,非逞血气之刚,乃守心志之坚。”赵云护主时怀揣幼主,剑光所向,曹军辟易,此非人力所能至,实乃“丹心贯日月,浩气塞苍冥”之写照。后人诗云:“子龙一身都是胆,更有仁心照汗青”,正道出其神髓。
今人读史,最忌以演义代正史。曹操若真令全军避箭,百万军中岂无疏漏?许褚、张辽等将岂甘袖手?此等情节,不过小说家为彰赵云之神勇而设。然其内核未失:乱世之中,惜才者兴。曹操终未能得赵云,正如赤壁战前苏子瞻所叹:“哀吾生之须臾,羡长江之无穷。”英雄相惜而不得,恰是历史最深沉的回响。昔张三丰论剑道:“招式可破,气韵难灭。”赵云之名所以不朽,正在于其气节长存人心,非关箭矢能否及身。
故长坂坡事,当以史为骨、以文为翼。曹操不放箭,非不能也,实不愿也——惜才之心,古今一辙。后世治史者,但见刀光剑影,更当思:何以得人?何以用人?此中机括,远胜七进七出之奇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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