蜀汉灭亡,非一战之失,亦非一人之罪;实为积怠成疾,五人各执其咎,终使天府之国,崩于呼吸之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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坊间常言“蜀汉五罪人”——诸葛瞻、谯周、黄皓、姜维、刘禅。此说虽通俗,却易流于脸谱化。历史从不允诺简单归因,但确有关键节点与关键人物,如五枚松动的铆钉,悄然瓦解了诸葛亮苦心铸就的北伐基业。
真正致命的,不是邓艾偷渡阴平那支奇兵,而是绵竹城下,诸葛瞻弃山守平、拒纳黄崇“据险以待”之谏的那一刻——此非勇怯之辨,实为战略本能的彻底缺席。《三国志·诸葛瞻传》明载:“(瞻)进至涪,停住不进……崇每言‘宜速行据险,无令敌得入平地’,瞻犹豫不决。”他本可效法赵云汉水拒曹,却偏学项羽巨鹿死战,徒以血肉填沟壑。结果“战于绵竹,大败,瞻及子瞻、尚书郎黄崇皆死之”。——此正应了杜甫《咏怀古迹》所叹:“运移汉祚终难复,志决身歼军务劳。”志不可谓不忠,谋实不堪其任。
谯周之降,向来争议最大。但须知:景耀六年冬,魏军已破剑阁,邓艾兵临雒县,成都“士民咸有异心”,而东吴援军尚在长江中游逡巡未至。谯周非倡降,而是断言“若陛下降魏,魏必封公,不失为安乐公;若奔吴,则吴必以陛下为质,终为人臣”。他引《左传》“国将亡,听于神”,实为以儒者冷峻,为蜀地百姓争一线生全之机。后世讥其“卖国”,却忘了《资治通鉴》卷七十八评曰:“周之议,盖权衡利害之极也。”
黄皓之祸,史有明证:《三国志·后主传》载:“宦人黄皓……操弄威柄,终至覆国。”董允在时,“皓畏允,不敢为非”;董允卒后,“陈祗代允为侍中,与皓互相表里”,遂致“姜维畏祸,自求屯田沓中”。司马昭灭蜀后“数其罪而诛之”,非泄愤,实定谳。
姜维北伐十二次,诚然耗损国力;但《华阳国志》指出:“维屡出,而蜀人不怨者,以其志在兴复也。”问题不在“伐”,而在“独力支撑”——朝无贤相、将乏臂助、粮运艰涩,却仍孤悬剑门之外。正如王夫之《读通鉴论》所点破:“维之忠,过矣;维之智,未及孔明远矣。”
至于刘禅,《三国志》直书:“后主任贤则治,用佞则乱。”他非昏聩至无可救药,却如温水煮蛙:宠信黄皓是怠,纵容宦官是怠,拒纳阎宇等宿将之策是怠,最终“面缚舆榇”出降,亦非怯懦,而是四十余年安逸消磨尽了骨中血性。刘备白帝托孤时那句‘若嗣子可辅,辅之;如其不才,君可自取’,岂是虚言?刘禅之失,正在辜负此重托,更辜负了蜀中父老二十年含辛茹苦的供养。
最后须点明:蜀汉之亡,根在夷陵一役。刘备倾国伐吴,猇亭惨败,“舟船器械,水步军资,一时略尽”,《资治通鉴》称“士众离散,死亡者半”。此后诸葛亮南征、北伐,皆是在元气大伤的废墟上重建危楼。故陈寿早有断语:“然连年动众,未能成功,盖应变将略,非其所长欤?”——此“应变将略”四字,既指刘备,亦暗喻后继者们共同的历史局限。
回望锦官城破之日,不妨吟一句苏轼《赤壁赋》:“哀吾生之须臾,羡长江之无穷。”蜀汉之兴,如星火乍燃;其亡,似露凝于叶尖——看似偶然,实为长夜怠惰所酿之必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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