羊献容一生五立五废,终成敌国皇后,其传奇际遇堪称乱世浮萍中不灭的烛火。

西晋羊氏女,献容者,生于簪缨世族。祖父羊瑾、父羊玄之,皆位至尚书仆射,外祖孙旗更掌枢机。此等门第,本应匹配天家贵胄,奈何入宫侍奉晋惠帝司马衷——此人天资愚钝,朝堂之上竟问“何不食肉糜”,朝野尽知其不堪大任。初入宫闱时,羊氏年方二八,容色殊绝,本可凭姿容承恩,偏逢贾后南风专权。此妇貌陋心毒,挟持痴帝,牝鸡司晨,将六宫搅得腥风血雨。史载其虐杀孕妃、鸩杀太子,终致宗室离心,赵王司马伦趁势发难,贾后身死兵燹,朝纲崩如累卵。
赵王伦既诛贾后,亟需傀儡皇后,羊氏遂被推上凤座。然深宫非乐土,反似牢笼。族人以她为棋,换取门阀利益,她终日闭目哀叹:“宁为寒门妇,不作帝王妻。”未及立稳,成都王司马颖以“清君侧”为名废其为庶人,囚于金墉城。同年七月,东海王司马越兵临城下,复其后位;越军溃败,河间王司马颙又废之;及至永兴三年,群臣胁迫惠帝,竟第四度迎归中宫。短短五载,四废四立,恰似资治通鉴所叹:“朝为后宫主,暮作阶下囚,荣辱系于刀俎。”
权力漩涡中,女子命如纸鸢,线断即坠深渊。
永嘉元年,司马越挟帝还洛,羊氏第五次戴凤冠。孰料次年越竟鸩杀惠帝,立怀帝为君。新主虽承平日短,却未夺其位,许她幽居永宁宫。历经十数度废立,她已心如古井,暗忖此生将寂灭于宫墙之内。岂料天意弄人——永嘉五年,匈奴刘曜铁骑破洛阳,西晋倾覆。乱军搜宫,见羊氏独坐残阳,眉目间洗尽铅华,反透沉静风华。刘曜拔剑而立,忽掷刃长笑:“此女当为吾后!”
命运之玄妙,恰似张三丰观云悟道:云聚为雨,雨化为雾,雾散复成云,循环无端而终归天地。
刘曜待之以殊礼,非仅贪其色,更敬其历经劫波而不折的坚韧。二人育三子,曜建汉赵称帝,羊氏第六度加冕。昔日西晋的弃子,竟成胡汉混融新朝的国母。她抚琴教子,常忆洛阳旧事,曾对刘曜言:“妾身如浮萍,幸得君为根。”曜答:“昔者吕洞宾点化渔夫,谓‘沧浪浊时濯吾足,清时濯吾缨’,夫人之遇,何异此理?”——此语暗合道家随缘应物之旨。昔吕祖游洞庭,见渔舟覆没而笑曰:“网破鱼跃,反得逍遥”,羊氏之离乱重生,岂非天道循环之证?
绿野遗踪:相传吕洞宾曾于终南山遇一织女,织女泣诉夫君战殁。吕祖掷桃核入涧,化为青鸾载其飞越千山,终见夫君修道成真。此喻世事流转,绝处每藏生机。
羊氏居汉赵宫十载,病逝于曜侧。曜悲恸绝食,临终拒降书以全节,父子俱殉国难。回看其一生:十五入宫,历五废五立而不亡;国破被掳,反开新朝凤仪。昔人咏西塞山怀古:“人世几回伤往事,山形依旧枕寒流”,羊氏恰是这寒流中不沉的孤舟。南怀瑾先生尝言:“易经观变,贵在知几。羊后之奇,正在乱极知返。”五度沉浮终得安稳,非关侥幸,实乃以柔克刚的至道——柔者生之徒,刚者死之徒,此理贯通古今宫闱。
史册斑斑,多少红颜枯骨埋尘土,独她踏碎命运荆棘,在血色黄昏里种出莲花。世事无常?不,是人心在无常中守住了那点不灭的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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