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政府废止农业税

2006年1月1日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，却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2006年1月1日，中国政府废除农业税。

这一天，施行了48年的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税条例》被正式废止。从这一天开始，在中国延续了2600年的“皇粮国税”——农业税，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。

消息传来，四川省南部县宋家坪村、河北省灵寿县青廉村、辽宁省阜新蒙古族自治县黑虎洞村的农民们，不约而同做了一件事：为取消农业税立碑。

他们要用石头，记住这个改变命运的日子。

一、为什么要交？农业税的“前世今生”

农业税这事儿，说起来话长。

《孟子·滕文公上》记载：“夏后氏五十而贡，殷人七十而助，周人百亩而彻，其实皆什一也。”早在夏商周时期，就有了贡、助、彻三种税赋形式，税率都是10%。到了公元前594年，鲁国实行“初税亩”，按土地面积征税，农业税的地位进一步明确。

此后两千多年，无论朝代如何更迭，税种如何变化，有一条始终没变：种地纳粮，天经地义。

古代农业社会，农业税是国家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，取之于农，用之于维系国家机器运转。到了民国时期，田赋划归地方财政，各地附加税名目繁多，农民负担沉重。

新中国成立后，农业税依然是财政收入的重要支柱。

1952年，第一产业增加值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高达50.5%。在那个百废待兴的年代，农业养育了工业，农村支撑了城市。1958年6月3日，第一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九十六次会议通过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税条例》，全国农业税制度实现统一。此后又陆续开征了农业特产税、牧业税等。

为什么要收这个税？国史网的一篇文章分析得很透彻：中国共产党征收农业税，是基于特定的历史发展阶段——由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过渡。在那个年代，农业养育工业是必然选择，也是“大仁政”的体现。

正如毛泽东同志当年所说：“人民负担虽然一时有些重，但是战胜了政府和军队的难关，支持了抗日战争，打败了敌人，人民就有好日子过，这个才是革命政府的大仁政。”

据统计，从1949年到2005年的57年间，全国累计征收农业税约4200亿元，为国家建设作出了巨大贡献。

二、为什么要停？历史的拐点到了

任何政策都有它的时代背景，也有它的退出时机。

进入20世纪90年代，农民负担问题日益突出。当时，农民不仅要交农业税，还要承担“村级三项提留”（公积金、公益金、管理费）、“乡级五项统筹”（教育费附加、计划生育费、民兵训练费、乡村道路建设费、优抚费），再加上各种集资、摊派、罚款，农民形象地总结为：“头税轻，二税重，三税是个无底洞。”

有农民回忆，当时个别乡镇收不上钱时，就去农民的粮仓扒粮、去牛棚牵牛，甚至上房揭瓦。干部下乡收费，被农民调侃为“人跑生了，狗跑熟了”。

这种情况，必须改变。

1998年，党的十五届三中全会审议通过了《中共中央关于农业和农村工作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》，明确提出逐步改革税费制度。农村税费改革，成为继实行家庭承包经营之后，党中央、国务院为加强农业基础、保护农民利益、维护农村稳定而推行的又一项重大改革。

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间节点取消农业税？几个关键因素起了决定性作用：

第一，经济结构变了。1952年至2000年，第一产业增加值在国内生产总值中的占比由50.5%下降至14.7%，而第二、第三产业占比大幅提升。到2000年，农业各税在全国税收中的占比仅3.7%，到2004年更是降到了不足1%。农业税，已经从国家财政的“顶梁柱”变成了“边角料”。

第二，公平税负的需要。2000年，全国农民可支配收入每月仅190.2元，绝大多数农民都达不到个人所得税起征点月收入800元的水平。继续征收农业税，反而有失公平。

第三，征管成本太高。据农业问题研究专家估算，全国农村税费征收成本约200亿元，还容易引发干群矛盾。

第四，国家财力的支撑。经过1994年分税制改革，中央财政状况好转，具备了取消农业税的经济条件。

第五，也是最重要的——“两个趋向”的判断。胡锦涛同志在党的十六届四中全会上指出：在工业化初始阶段，农业支持工业是普遍趋向；在工业化达到相当程度后，工业反哺农业、城市支持农村，也是普遍趋向。我国总体上已到了以工促农、以城带乡的发展阶段。

通俗点说：以前是农业养活工业，现在该工业反哺农业了。

三、怎么停的？一场历时多年的改革接力

取消农业税不是一蹴而就，而是一场持续数年的“接力赛”。

2000年：试点启动。中共中央、国务院印发《关于进行农村税费改革试点工作的通知》，在安徽省率先启动改革试点。改革内容可概括为“三取消、两调整、一改革”：取消乡统筹费、农村教育集资等，取消屠宰税，取消统一规定的劳动积累工和义务工；调整农业税和农业特产税政策；改革村提留征收使用办法。

2002年：试点扩大。河北等16个省份加入试点行列。

2003年：全国推开。农村税费改革试点在全国全面铺开。

2004年：加速减免。温家宝总理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“五年内取消农业税”。当年，取消除烟叶外的农业特产税，在吉林、黑龙江两省进行全部免征农业税试点，11个粮食主产省农业税税率降低3个百分点。

2005年：胜利在望。28个省份全部免征农业税，牧业税全面取消。原定五年目标，三年就基本实现。

2005年12月29日：历史性的一刻。下午，北京人民大会堂，十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九次会议表决现场。吴邦国委员长宣布：“赞成162票；反对0票；弃权1票。”“通过！”会议决定，自2006年1月1日起废止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税条例》。

延续2600年的“皇粮国税”，正式走进历史博物馆。

四、停了之后呢？农民的笑脸和国家的账本

取消农业税，给农民带来了看得见的好处。

与改革前的1999年相比，2006年全面取消农业税后，全国农民每年减轻负担约1250亿元，人均减负140元左右。如果加上制止各种摊派、集资、乱罚款等，实际减少的负担更多。

减负率达80%，农民负担重的状况得到根本性扭转。

山东德州农民杨春岭在日记中写道：“在农民的思想意识中，种地纳粮是天经地义的事，可是近年来国家对咱农民格外照顾，就连农业税都不交了，老百姓敲锣打鼓放鞭炮，大街小巷到处洋溢着浓浓的喜悦气氛。”

河南南阳农民吕玉太，取消农业税那年秋天从外地务工回来，一口气包了250亩地，一年净赚7万多块钱。

当然，取消农业税不是说农民从此一分钱税都不交了。如果农民经商、办企业，还需要缴纳相应的税种，这是为了统一城乡税制。

更重要的是，国家从“少取”转向了“多予”。

从2006年起，财政每年安排1000亿以上的资金用于支持农村税费改革的巩固完善。种粮有补贴，看病有医保，上学不缴费，养老有保障——这些逐渐成为现实。

到2020年，我国粮食生产实现了“十七连丰”。

五、回望的意义

2006年取消农业税，标志着国家和农民的传统分配关系发生了根本性变革。它扭转了长期以来农民负担过重的局面，迈出了统筹城乡发展的新步伐。

但这并非改革的终点。

2006年，国务院农村税费改革工作小组更名为国务院农村综合改革工作小组，深入推进以乡镇机构、农村义务教育、县乡财政管理体制改革为主要内容的农村综合改革。

从“取”到“予”，从“少取”到“多予”，从“农村支持城市”到“工业反哺农业”——这背后，是国家发展阶段的跃升，是执政理念的深化，更是千千万万农民实实在在的获得感。

正如财政部原部长金人庆所说：9亿农民是我们共和国大厦的基石。9亿农民不富，整个国家就不算富裕；9亿农民不能实现小康，全国人民实现小康就是一句空话。

河北青廉村、辽宁黑虎洞村、四川宋家坪村的石碑，至今仍立在村口。它们见证了一个时代的结束，也见证了一个新时代的开始。

阳光洒满希望的田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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