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状元,是清光绪三十年(1904年)甲辰科的刘春霖;他高中之后,并未如前代状元那般平步青云,反而在时代巨变中辗转沉浮,终成一段末世文人的悲凉写照。

清朝虽号称“以文取士”,然其科举之门,实非人人可入。凡“贱籍”之后——如衙役、倡优、奴仆之子孙,皆被摒于考场之外。此制虽至晚清已名存实亡,然旧规犹在,桎梏未除。
刘春霖生于直隶肃宁农家,父为保定府衙差役,母为府中女工。按例,其本无资格应试。然其天资颖悟,尤精书法,少时即有“笔落惊风雨”之誉。其父刘魁书多方奔走,托人作保,方得冒充良民子弟,得以入场。此举若被查实,轻则革名,重则治罪,可谓孤注一掷。
道家有言:“大器晚成,大音希声。”吕洞宾尝隐于市井,张三丰亦曾混迹屠沽。真才岂囿于门第?然世法森严,纵有通天之志,亦须先破身份之牢。
殿试既毕,主考官原拟朱汝珍为状元,刘春霖列第二。朱氏文章清丽,书法秀逸,本无可争议。然卷呈慈禧御览,风云突变。
慈禧见“朱汝珍”三字,顿生不悦。盖因“珍”字勾起旧恨——戊戌年间,珍妃力助光绪变法,终被投井而死。此字如针,刺其心腑。又闻朱乃广东人,更添恶感:洪杨起于粤,康梁倡于粤,孙文革命亦始于粤。慈禧遂掷卷于地,怒曰:“此等人岂可为天下士首?”
转阅刘春霖卷,见其名“春霖”,顿觉祥瑞。“春霖”者,甘雨润物,兆示太平。时值慈禧将届七旬寿诞,亟盼吉兆以掩国势日颓之窘。遂朱笔一圈,点刘为状元。
古语云:“命由天定,运由己造。”然于末世,一字之微,竟可改易青史。八仙过海,各显神通;而士子登第,竟系于太后一念之喜怒,岂不令人扼腕?
及第后,刘春霖本应入翰林院授职,然清廷已摇摇欲坠,遂遣其与王揖唐等赴日游学。1906年归国,正值新政纷纭,然因其与袁世凯交厚,反遭满朝排挤。慈禧虽知其才,终不肯用;同僚忌其刚直,亦多疏远。
裕庚欲以才女容龄许之,刘竟以“门第悬殊”辞谢。此非谦逊,实乃孤高自守,不屑攀附。然乱世之中,清高何益?终致“有职无权,坐冷板凳”之局。
辛亥鼎革,清室退位。袁世凯掌权,欲借末代状元之名望以饰复辟之图。刘春霖虽未公然附逆,然其心向旧朝,终难脱遗老之影。晚年鬻字为生,尝自题:“第一人中最后人,只今寥落向谁陈?”
昔日金榜题名,万人瞩目;今朝墨砚蒙尘,孤灯照壁。状元之名,终成时代挽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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