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朝共举办过四次千叟宴,最后一次于嘉庆元年(1796年)在紫禁城皇极殿举行,其规模之大、礼仪之繁、耗费之巨,堪称空前绝后。

“千叟宴”始于康熙五十二年(1713年),时值圣祖六十寿辰。天下耆老感念仁政,自四方跋涉而至,或数十里,或千里之遥,齐聚京师。康熙帝感其诚,遂于畅春园设宴款待六十五岁以上满汉蒙文武官员及庶民,凡两千人,分两日宴之,以示“养老尊贤”之义。
十年之后,康熙六十一年正月,再举千叟宴于乾清宫,仍邀两千耆宿。彼时十二岁的弘历亦侍侧观礼,亲见祖父以诗抒怀,作《千叟宴诗》,其句云:“愿言介景福,万寿等南山。”此情此景,已为日后乾隆踵事增华埋下伏笔。
至乾隆四十九年,《四库全书》告成,又喜得五世元孙,国力鼎盛,意气风发。高宗效法祖制,于乾清宫再开盛宴,与宴者增至三千人,礼乐更隆,器用益精。
然则嘉庆元年之宴,虽名曰“千叟”,实乃三重大典合一:太上皇禅位、新君登基、元旦朝贺,集国运、家礼、天时于一体,其势之盛,几近极致。
是宴准入者,依品秩与年齿而定:三品以上官年逾六十,三品以下须满六十五,庶民则需七十以上。更有特旨召见者,如福建进士郭钟岳,年届百四,昔年迎銮有功,乾隆念其忠谨,特谕“若尚能步履,即赴京预宴”。此外,军功总兵、藩属使臣、匠役耆老,皆列名册。虽入宴仅三千人,而登记在册者竟达八千余。
宴设八百席,依身份分等。一等席置银锡火锅各一,鹿尾烧鹿肉、煺羊肉乌叉、荤菜四碗,蒸炉寿食各一盘;二等席略减鹿肉,增烧袍肉。每桌玉泉酒八两,器皿精美,箸用乌木。席间觥筹交错,恍若《东京梦华录》所载汴京盛景,然其背后,已是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”之兆。
礼仪尤繁。先“就位进茶”,太上皇与皇帝共饮红奶茶,群臣跪受椰瓢碗,饮毕叩谢,器可携归,以为殊荣。继而“奉觞上寿”,金龙膳桌前置,果宴十五品鱼贯而入,爵酒满斟,君臣同饮。老者颤巍巍起跪十三次,未尝一箸,已汗透重衣。昔张三丰真人尝言:“礼繁则伪,事奢则危。”此语于斯宴,可谓切中肯綮。
千叟宴本寓“敬老安民”之深意,然至末场,徒成炫富示威之仪。吕洞宾曾化乞丐游长安,见贵胄宴饮无度,叹曰:“金樽对月空流照,不及村翁一盏茶。”盛世之表,常掩衰微之机。乾隆自诩“十全老人”,却不知此宴之后,白莲教起,国库渐虚,所谓“康乾盛世”,至此已露颓象。
故曰:敬老之道,在心不在席;治国之要,在俭不在奢。千叟宴四举而终,非礼废也,实势穷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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