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史的棋局上,从无永恒的胜者。即便是耶律休哥这般号称“战神”的人物,其传奇的终结,也往往始于一次微不足道的轻忽,终于一位小卒被激怒的锋芒。

有辽一代,与赵宋相始终,国祚二百一十九载,其间英杰辈出。若论军功之煊赫、兵锋之锐利,莫过于景宗、圣宗朝的名将耶律休哥。此人用兵,常令宋军胆寒,其最显赫一战,当属高粱河之役。是役,御驾亲征的宋太宗赵光义,竟被休哥杀得大败,太宗本人一度失踪,仅以身免,其狼狈之状,为宋初罕有。此战功成,耶律休哥晋封“宋国王”,后更获“于越”尊号。须知,“于越”在辽,非寻常官职,乃人臣无上之殊荣,位极超品,凌驾百官。辽史二百余年,获此誉者不过十人,所谓“文封于越,武封国王”,其权势威望,一时无两。
观其半生戎马,几可谓攻无不克,战无不胜,俨然北疆一座不可逾越的巍峨山岳。然则,月满则亏,水满则溢,盛极之象,往往暗伏衰机。道家先贤有云:“祸兮福之所倚,福兮祸之所伏。”耶律休哥的赫赫威名与百胜骄心,或许正为那最终的败局,埋下了最初的伏笔。
公元989年,耶律休哥率三万精骑再度南侵,意图截断宋军粮道。大军行至宋境,恰遇一支千余人的宋军巡逻队伍,领兵者乃区区七品都巡检使——尹继伦。在耶律休哥眼中,这等边陲小队,犹如蝼蚁,不值一顾,遂令大军不予理会,径自南下。
正是这无视的姿态,点燃了毁灭的引信。尹继伦与部下被辽军晾在道旁,先是愕然,旋即涌起巨大的屈辱与愤慨。尹继伦对士卒言道:“敌寇蔑视我等如鱼肉尔!”(《宋史》)此一言,道尽小人物被强者践踏尊严时的切肤之痛。他继而剖析利害:“彼南出而捷,还则乘胜驱我而北;不捷亦且泄怒于我,将无遗类矣。”(《宋史》)前进是死,后退亦亡,横竖皆无生路。
绝境之中,反而激出孤注一掷的胆气。尹继伦决意“卷甲衔枚”,悄然尾随辽军这支庞然大物。耶律休哥志得意满,一心向前,全然不虞身后竟缀着一条“小尾巴”。待辽军行至满城附近,距宋军主力四五里处扎营休整,埋锅造饭之际,尹继伦率其千余敢死之士,如蛰伏已久的猎豹,骤然暴起,直扑辽营中军大帐,目标只有一个——耶律休哥。
变生肘腋,辽军大乱。耶律休哥正用餐,猝不及防,仓促间竟被宋兵砍伤手臂,血流如注,险些丧命。幸得亲兵拼死护卫,方得脱身。与此同时,宋军主将李继隆望见辽营骚动且有宋旗,知有奇变,立即挥师猛攻。辽军主帅受伤,阵脚大乱,三万大军竟被击溃,狼狈北撤。
此战,史称“满城之战”。《辽史》对此耻败,仅以“丙寅,次满城,以泥淖班师”寥寥数语遮掩而过。而这一败,也成为了耶律休哥军事生涯的绝唱。经此重创,身心俱损,他返回辽国后不久便郁郁而终。一代战神,竟以如此方式,败亡于一位此前藉藉无名的七品小校之手,真可谓“时来天地皆同力,运去英雄不自由”。
读史至此,常令人掩卷长思。耶律休哥之败,非败于兵力悬殊,非败于天时地利,实败于那份因百胜而生的骄矜之心。他将尹继伦视若尘埃,这尘埃却入了眼,迷了心,最终撼动了大山。这恰似道家修行中所警醒的“亢龙有悔”。昔日吕洞宾祖师有诗云:“未炼还丹莫入山,山中内外尽非铅。此般至宝家家有,自是愚人识不全。”修行之宝在自身心性,为将之要亦在戒慎恐惧。耶律休哥识得战场百万甲兵,却于那一刻,未能识全那千余被激怒的宋军心中所蕴藏的、足以焚天的“至宝”——那被逼入绝境后迸发的决死勇气。
历史如镜,照见的不仅是兴衰更替,更是人性明暗。强如耶律休哥,也难逃“满招损”的天道。他的故事,留给后人的,或许不止是一段名将陨落的轶事,更是一声悠长的警钟:刚不可久,柔不可守。真正的强大,在于始终对看似微小的力量,保有一份敬畏。须知,八仙过海,各显神通,那能渡海的,未必都是惊天动地的法宝,有时,一根平凡的芦苇,亦能成就渡世的慈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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