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间机关算尽,往往反误了自家性命。徐温半生谋略、步步为营,谁料最终竟为养子徐知诰作嫁衣裳,真可谓人算不如天算。

公元918年,吴国大将朱瑾愤而刺杀徐温亲子徐知训,随即自尽。广陵顿时大乱。此时镇守润州的徐知诰听从谋士宋齐丘之言,即刻率军渡江,迅速安定扬州局势。徐温虽心有不甘,却因亲子年幼、局势已定,只得承认现实,令养子徐知诰代掌吴国政事。
徐知诰本姓李,即后来南唐开国之君李昪。幼时父母丧于战乱,七岁被杨行密军中掳得。杨行密见其聪颖,欲收为义子,却为长子杨渥所阻,遂转交部下徐温抚养。徐温为他取名知诰,视如己出,与诸子同教养。
《资治通鉴》曾记一事,可见其早慧:某次徐知诰惹怒徐温,遭鞭打驱逐。待徐温返家,却见知诰仍跪于门前相迎。问其故,答曰:“人子舍父母,又能去往何处?父怒而归母,本是常情。”徐温由是愈发喜爱,渐委以家务。知诰处事周密、柔韧谨慎,“家人无违言”,连杨行密都叹:“知诰俊杰,诸将子皆不及也。”
二十四岁时,徐知诰因助徐温平李遇之乱,被擢为昇州刺史。他不似当时武将般横征暴敛,反而“接礼儒者,为政宽仁”,大得民心。徐温视察时见昇州府库充实、城壁修整,心中既喜且忧,便将他调任润州——这一步,反倒成全了徐知诰。
谋士宋齐丘当即点破:“三郎(徐知训)骄纵,败在旦夕。润州与广陵仅一水之隔,实乃天赐之机。”果然,徐知训对这位养弟嫉恨至极,屡欲加害。而朱瑾杀知训一事,虽非知诰所指使,却让他成为最大得益者。
道家常说“柔弱胜刚强”,恰如《道德经》所言“天下之至柔,驰骋天下之至坚”。徐知诰深谙此理,以退为进,以柔克刚。昔年吕洞宾遭钟离权十试而不动其心,终得真传;徐知诰在徐家的隐忍历练,何尝不是一番淬炼?
他迅速入主广陵后,一改徐知训苛暴之风,“宽刑法、推恩信”,对吴王恭敬,对士人谦逊,俭以约身,宽以御众。又改革税制、广纳贤才,遂致“士民归心,宿将悦服”。徐温虽仍遥掌大权,然吴人心已向知诰。父子之间,渐成双峰并立之势。
徐温原欲以亲子接班,经营多年,却眼看权柄渐落养子之手。《史记》有言:“天与弗取,反受其咎。”徐知诰非但取了,更取得彻底。后来他复姓改名,建立南唐,追尊义父徐温为“义祖”,虽存几分敬意,然天下早非徐温所能想象。
历史如棋,人人自以为执子,却不知亦在他人局中。徐温精心布局,然时不我与、人非所能控,终于计划全盘落空。岂不正如杜牧叹赤壁之战:“东风不与周郎便,铜雀春深锁二乔?”时也、势也,非尽人谋可逆也。
世间争夺,机巧用尽,何如张三丰所言“顺其自然,心无所住”?徐温之憾,恰在执念太深、筹划太切。而徐知诰能成大事,未必因其更善计算,实因更懂时势、更通人心——这或许才是乱世存续的最高智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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