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间故事之-亏盈都是桥

一座桥，两重天

桥，本是渡人的路，却有时成了拦心的墙——这堵墙，是用“亏”字砌的，还是用“盈”字拆的？

县城旁有河，夏秋水湍，齐腰深如猛兽，枯水期尚可挽裤涉渡，不过两月余。余下十个月，赶集者唯有绕官道，多费一个时辰辰光。若有急事，如请医抓药，便只能冒死泅水，年年溺毙者，不知凡几。

乡绅屡议集资，然河面太宽，鲁班匠估算，需十一孔大桥，石料工钱，非万两白银不可。民间之力，难担此数。遂议定募于县城首富裴招财。裴祖上为将，还乡时携金银无数，后辈善商，家业日隆，河对岸有良田千亩，城中更开米行、茶行、骡马行、当铺、客栈、酒楼，几占半城。捐几千两，于裴家如九牛一毛。

数十乡绅齐聚裴家大院，裴招财不好驳众意，沉吟片刻，商人精明，已定计较。他笑呵呵道：“诸位信得过裴某，裴某岂敢负众？这桥，我独自承建。”众乡绅大喜，掌声如雷。然他又道：“不过，这一万两白银，不能白出。桥成之后，我需收过桥费。”众乡绅这才明白，裴招财精猴似的，手里从无亏本买卖。但有桥总比无桥好，便依了他。

一年后，桥成，名曰“裴家桥”，三驾马车可并行，桥两端各建小亭收费。不料，桥成后，看者多，行者少。富家尚可，百姓除非急事，宁绕路多走一个时辰，也不愿掏钱——他们缺的是钱，多的是时间。更枯水期涉水之路，恰在桥下，被桥挡住，连涉水也不能了。对岸渐成散集，日常用品皆可购，需进城的才走远路。

医者心，桥外人

县城依山面水，对岸一马平川，人口多在彼处。桥成后，裴家城中生意大减，年亏几千两。桥费收入，除去开支，所剩无几，照此下去，建桥费几代人难收回。两三年后，城中商户亦觉生意凋敝，盖因枯水期县城人潮不再，对岸又多散集，来者日稀。遂恳求裴招财免桥费，不然生意难继。裴招财知症结所在，然万两白银不甘白丢，固执不从，除非有人偿建桥费。

这世间得失，原是循环往复。正如《道德经》所言：“祸兮福之所倚，福兮祸之所伏。”裴招财贪一时之“盈”，却不知已种下“亏”因。

这一年，裴父偶感风寒，咳嗽不止，城中郎中皆束手。裴父喘骂：“你们是想我死吗？还不快去找汤笑疾！”汤笑疾，河对岸名医，祖传医术，言人死生，从无差错。裴招财亲往恳请，汤笑疾拒不出诊。裴虽有钱有势，面对穷医，亦无可奈何。无奈道：“古语医者父母心，汤大夫见死不救，总得给个说法。”汤笑疾叹曰：“自父去世，我誓不赴县城行医。”

昔年张三丰遇富商求长生，富商吝财，三丰叹曰：“舍得舍得，不舍不得。亏一分财，或得一分道；贪一时盈，终失一世福。”裴招财此时听来，不知作何想？

汤父汤善仁，心地善良，病人贫富一视，有钱收诊费，没钱赊，甚或倒贴药资。久之，家道中落。百姓有病，常泅水过河请之。桥成后，病家多出桥费。前年，有家子患怪病，家贫久治，药石无灵，泅水求救。时水不深，汤善仁与来者涉水，一脚踩空，被水冲走，年不满五十。故汤笑疾立誓，不赴县城。

我若为有钱人出诊，穷人来请，我不去，则嫌贫爱富，留骂名；我去，遇无钱过桥者，我自掏腰包，非长久之计。所以...

裴家桥，本是渡人之桥，却因“盈”字成墙；汤笑疾之誓，本是守心之誓，却因“亏”字成障。这世间万物，亏中有盈，盈中有亏，正如老子所言“祸兮福之所倚，福兮祸之所伏”。桥还是那座桥，人心一变，便从“亏”走到“盈”，从“盈”回到“亏”。这桥上的过客，走的是路，修的，何尝不是心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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