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清一朝,能六辞高官而不就者,唯彭玉麟一人而已。

彭玉麟,字雪琴,号退庵,湖南衡阳人,生于嘉庆二十一年(1816年),幼年随父居安徽安庆。其父彭鸣九虽仅为梁园镇巡检,然清廉有声,殁后得安徽巡抚李翰章亲撰传记,誉为“皖中循吏之最”。然天不假年,父早逝,家无余财,族中恶徒乘机侵吞薄产,甚至几致其弟彭玉麒溺水。母王夫人含泪遣二子远走避祸,嘱曰:“自强自立,他日功成,再归见我。”
十六岁入石鼓书院,缊袍敝冠,三餐不继,却介然自守,未尝怨天尤人。后因生计所迫,辍学入营为书吏,幸得衡阳知府高人鉴识其文才书法,拔为门生,补为秀才。若止于此,不过乡里一儒生耳。然世事如棋,风云际会,终将此人推上历史前台。
咸丰四年(1854年),太平军势炽,曾国藩于衡州募勇建水师,闻彭玉麟胆略超群,屡召之。时玉麟方丁母忧,初不应。曾国藩以“乡里藉藉,父子且不相保,能长守丘墓乎”相激,玉麟感其诚,慨然投军。自此,与曾氏共挽狂澜于既倒,创湘军水师,购洋炮、造战舰、严军纪,营中禁斗殴、赌博、鸦片,违者重惩,故水师号令肃然,远胜诸部。
道家有言:“功成身退,天之道。”吕洞宾弃功名而修剑术,张三丰隐武当而悟大道。彭玉麟虽处庙堂之高,却常怀林泉之志。每授显职,辄上书力辞。两江总督、南洋通商大臣、兵部尚书……六次辞官,非为矫情,实乃心有所守。其自题联云:“烈士肝肠名士胆,杀人手段救人心。”此语看似矛盾,实则深契兵家“以杀止杀”之义,亦暗合道家“不得已而用之”的兵道真谛。
小孤山之战,太平军岸炮如雨,舰无遮蔽。众议避炮之法,皆无效。玉麟独立船头,朗声道:“今日,吾死日也。义不令将士独死,亦不令怯者独生!”遂率众直冲敌阵,士气大振,终克险隘。此等“不要命”之勇,非莽夫之悍,乃仁者之决——正如《赤壁赋》所言:“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,耳得之而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。”玉麟心中所守,非功名利禄,而是那一点不容玷污的清风明月。
世人常以官阶论英雄,殊不知真豪杰,往往在辞让之间见其肝胆。彭玉麟一生征战,功盖东南,却六拒高爵,甘守清贫。其晚年疏曰:“臣本寒士,起自戎行,今老病交侵,岂敢贪位忘义?”此非虚言,实乃其一生写照。
及至太平天国平定,玉麟倾力筹建长江水师,呕心沥血,终成近代海军之基。后虽为李鸿章所承,然其初心,早已化入江流浩荡,不争而自显。观其一生,恰如寒梅立雪——不争春色,自有清香透乾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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