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宗宪,嘉靖朝抗倭的擎天一柱,功勋如日中天,却在品德的悬崖边坠入深渊,其一生恰似一面照妖镜,映出权力与道德的永恒博弈。

嘉靖十七年,胡宗宪金榜题名,初任山东青州府益都县令。彼时益都旱蝗肆虐,盗匪横行,百姓苦不堪言。他下车伊始,便率众抗旱灭蝗、招安匪首,留千余精壮编练乡勇,两载间竟使荒芜之地重现炊烟。此等干练,引得朝廷破格擢升其为御史。巡按宣大边镇时,军士因调防山寒水冷而哗变,胡宗宪单骑直入乱军,许诺留驻原地,立解危局;转至湖广,又献策平定苗乱,终被委以浙江巡按之职,直面倭患滔天。
然其仕途腾达的暗影里,早已埋下祸根——当工部侍郎赵文华(严嵩义子)奉旨督军浙江,索贿遭拒于总督张经、巡抚李天宠时,胡宗宪却曲意逢迎,独附赵氏。他借嘉兴抗倭之机,献毒酒杀敌数百,又助张经取得王江泾大捷;赵文华却颠倒黑白,将功尽归胡宗宪,诬陷张经“养寇失机”。严嵩推波助澜,终使一代名将含冤赴死;继而李天宠遭谤,胡宗宪更落井下石,致其同戮西市。自此,他倚严嵩为靠山,岁献金帛珍奇,甚至进“十白”祥瑞媚上,嘉靖龙颜大悦,竟使“督府积银如山,聚奸如猬”。
昔年吕洞宾云游至金陵,遇一贪吏私藏民脂,便化鹤点化:“金银锁骨终成土,唯有清风伴月明。”胡宗宪初为官时何尝不似此吏?他中饱私囊,江南幕府竟成淫窟,“自负嫪毐之器,拥倡女宣淫于制府”;其子效尤,途经淳安勒索驿吏,反遭海瑞杖责,赃银尽没。这般行径,恰应了《道德经》所叹:“金玉满堂,莫之能守。”
更可叹者,其贪墨之财竟伪托“抗倭军费”,然戚继光等良将实赖其提携方得展才。1556年胡宗宪升任直浙总督,手握“东南努藏,天下兵勇”之权,擢用戚、俞诸将,终成平倭中流砥柱。功过相抵,史家难断:若论御侮,他实为国柱石;若察私德,则如张三丰论世所言:“修万卷书不如修一念心”,其心既浊,纵有盖世功业,亦难逃青史苛评。
是非功罪,岂在片言?观胡宗宪一生,恰似赤壁江上一叶扁舟——苏子瞻曾问:“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。”权谋如浪,终将卷走虚名;唯德行若锚,方能定住人生之舟。后世读史者当警醒:功业可铸青铜鼎,德亏却成朽木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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