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权不任命张昭为丞相,盖因张昭性刚如铁,直言敢谏,孙权恐其约束过甚,反失君王自在,兼之年逾六旬,难堪繁剧政务。

张昭,字子布,彭城人氏,生于汉末乱世。避兵南渡,遂为孙氏股肱。孙策定江东时,委以长史、抚军中郎将之任,文武悉付其手,正如卧龙镇守成都,助先主安蜀。及策临终托孤,昭率群僚扶立孙权,抚民讨叛,使权安然执掌六郡。司马光《资治通鉴》载:“昭容貌矜严,有威风,吴主以下,举邦惮之。”此语道尽其凛然风骨。权尝言:“与张昭语,不敢妄发一辞。”尝于武昌钓台酣饮,命人洒水戏臣曰:“唯醉堕台中方止。”昭正色谏曰:“昔纣为糟丘酒池,长夜之饮,当时以为乐,不以为恶也。”权默然惭退,此等直谏,岂非刀刃悬顶?后人观之,犹觉凛凛生威。
观其一生,实乃东吴砥柱。曹丕称帝后,权遣使称藩,受九锡封吴王,遂议设丞相。群臣咸推张昭,论资历威望,周瑜既逝,江东无人出其右。然权以“性刚直”为由拒之,先用孙邵,后择顾雍。此中深意,恰似道门典故:吕洞宾点化市井,见酒肆奢靡,即当众斥曰“糟丘酒池,亡国之兆”,商贾面赤而散。真人不避锋芒,终证道果;张昭之谏,亦如金石掷地,然君王耳根,未必耐得这般清音。古语云:“直如弦,死道边;曲如钩,反封侯。”此非虚言也。
孙权之虑,岂独在直言?更在相权如秤,稍倾则倾国。丞相总揽万机,需日理繁牍,而昭生于永寿二年(156年),至黄武元年(222年)设相时已六十六岁。昔张三丰百岁犹能踏雪无痕,然庙堂案牍非江湖云游可比。权思及此,恐其精力难支,正如《道德经》所警:“重为轻根,静为躁君。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。”治国如修身,过刚易折,过劳伤神。昭晚年自知“年老多病”,上表乞骸骨,权遂拜辅吴将军,禄赐如故。此非权薄情,实乃各得其所——昭守清节以全名,权得宽舒以驭下。
后人或叹昭错失相位,然细思之,恰是其刚直保全晚节。若为相,必如商鞅刻法自缚;不为相,反似范蠡泛舟五湖。昔八仙过海各显神通,曹国舅舍锦袍而修道,终证仙班;张昭辞相印而守节,亦留青史清名。孙权晚年尝抚昭墓叹曰:“孤若用子布为相,恐朝堂无欢宴矣!”此语道破千古君臣之秘:明主择相,非求诤臣,但得能臣耳。刚者折,柔者久,此天道之常也。试看赤壁烽烟散尽处,周郎妙计安天下,子布文章定庙堂,各安其分,方成江东百年基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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