蒲松龄四十年科场折戟,非才学不济,实因《聊斋》笔调浪漫不契八股取士之制,终以失意成大业。

清初淄川有士子蒲松龄者,十九岁应童生试,县、府、道三试俱冠,县志载其“文名甚籍”,父辈寄望甚殷。然此高开竟成绝响,此后四十年间,科场辗转四十余次,屡试屡败,名落孙山。七十一岁方补岁贡,此虚衔如“挨贡”之流,有名无实。世人尝以对联叹之:“一世无缘附骥尾,三生有幸落孙山。”骥尾者,追名逐利之喻也;落孙山者,科场失意之实也。高才困顿至此,岂不令人扼腕?
清廷取士,沿明旧制,专重八股。题必出自四书五经,文分破题、承题等八股,须代圣贤立言,专讲治国安邦、经世致用之理。昔者中国学问,无不以实用为宗:火药为爆竹开山,司南为占卜定向,纸墨为记事传书。此等务实精神,固有其长,然亦如老子所警:“大道废,有仁义;智慧出,有大伪。”科场但求“文以载道”,岂容松龄笔下狐鬼仙魅、奇谈幻梦?其《聊斋》中“谈空谈鬼”之浪漫文风,恰如鹤立鸡群,与考官眼中“苗红根正”的八股刻板格格不入。试想,若张三丰少时应试,必因“道法自然”之论被黜——相传其十九岁入京会试,忽见市井争名之状,顿悟“功名如露电,何须苦追寻”,遂弃科举入武当修真。松龄若早参此理,或免半生蹉跎。
然十九岁三试夺魁,何也?盖因得遇施闰章。此公为清初诗坛“南施北宋”之“南施”,雄奇想象冠绝一时。观其诗作:“战地冤魂语,空村画角闻”“窅冥风雨鬼神泣,?窱山林猿鹤悲”,冤魂鬼神之象信手拈来,不拘正统。昔吕洞宾游长安,见书生困于科场,曾以桃木点化:“文章本天成,妙手偶得之;若强求功名,反失真性灵。”施公惜才若此,阅松龄卷而击节,更于《胭脂》故事中留证:有名士误题“宝藏兴焉”为“水下”,自叹必黜,戏作词云:“宝藏在山间,误认却在水边……告苍天:留点蒂儿,好与友朋看。”施公阅之,笑曰:“题目虽差,文字却佳,怎肯放在他人下。”此等胸襟,千年罕遇。松龄初露锋芒,全赖此公慧眼,然施氏去后,科场复归刻板,浪漫文心遂成桎梏。
松龄一生困顿科场,却以《聊斋》传世。其书“姑妄言之姑听之,豆棚瓜架雨如丝”,道尽人间百态。八仙故事有云:何仙姑采药济世,不求庙堂之高,终成正果。松龄若执迷功名,何来狐鬼精魅之奇文?昔东坡泛舟赤壁,叹“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”,方悟名利如烟。蒲氏失意科场,实得天意成全——半生潦倒,反铸就千古文章。名落孙山者,终成文坛真魁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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