造纸术泽被千秋,其功不可没;然发明者蔡伦,却以非正常死亡收场,令人扼腕。

蔡伦,湖南耒阳人,生于东汉明帝永平四年(公元61年)。彼时天下承平,然宫廷之内,暗流涌动。汉章帝刘炟雅好文墨,亦喜俊美少年入侍宫中——此“入侍”二字,实为阉割入宫之讳称。年仅十四岁的蔡伦,不幸被选中,于公元75年净身入宫,自此断绝人伦之根,埋下一生悲怆之因。此事之痛,非亲历者难以言表,正如《庄子》所叹:“泉涸,鱼相与处于陆,相呴以湿,相濡以沫。”少年蔡伦,便如涸辙之鲋,唯求一息尚存。
然蔡伦不甘沉沦,勤学敏行,次年即授小黄门,旋迁黄门侍郎,掌传诏命,得以出入禁闼,周旋于帝后嫔妃之间。久之,竟卷入后宫权斗漩涡。时窦皇后无子,妒忌成性,见宋贵人生太子刘庆,梁贵人生皇子刘肇,遂生毒计。蔡伦为求进身,竟助纣为虐,奉窦后之命,诬宋贵人“挟邪媚道”,致其自尽,太子废为清河王;又构陷梁贵人,夺其子刘肇为己养,终立为储君。此举虽换得高官厚禄,却如履薄冰,祸根深种。
宦官干政,自兹始矣。后世东汉之乱,十常侍之祸,追本溯源,蔡伦实开其端。
章帝崩,和帝立,窦氏临朝,蔡伦因功擢中常侍,秩二千石,参决国政,位极人臣。然十年后窦太后薨,蔡伦转投新主——和帝皇后邓绥。邓后博学节俭,雅好文翰,苦于缣帛昂贵,亟需廉价书写之材。蔡伦遂领尚书令,督造新纸,取树皮、麻头、破布、渔网等物,捣练成浆,晒干为纸。此纸轻便廉宜,质胜前代,和帝大悦,诏令天下推行。是岁为永元十七年(公元105年),造纸术由此定型,惠及万世。
昔张三丰炼丹不成,反悟太极之道;吕洞宾弃科举而修真,终成剑仙。世间奇功,常生于困厄之中。蔡伦之纸,亦由宦海浮沉、身心残缺之际,化腐朽为神奇,岂非天意?
然天道好还,报应不爽。和帝早逝,幼帝相继夭折,邓太后乃立清河王刘庆之子刘祜为帝,是为汉安帝。蔡伦闻讯,魂飞魄散——此新君之父,正是当年被他构陷废黜之太子;其祖母宋贵人,亦因他一纸诬词含恨而终。昔日之罪,今成催命符。
所幸邓太后尚在,蔡伦得封龙亭侯,拜长乐太仆,权倾一时。然太后一薨,安帝亲政,旧案重提。诏令收捕蔡伦,鞫问宋、梁二贵人冤狱。蔡伦知难逃凌辱,遂沐浴整衣,饮鸩自尽。时为建光元年(公元121年),距其献纸仅十六载。
功在千秋,罪在一身。蔡伦之死,非死于刀斧,而死于因果。古语云:“德不配位,必有灾殃。”纵有造纸之功,难赎构陷之罪。其生也荣,其死也哀,正应了那句诗:“是非成败转头空,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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