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将虞世南比作知己,实因虞世南不仅学识渊博、忠直敢谏,更在精神层面与太宗相知相惜,恰似伯牙子期之遇,此乃盛唐气象中一抹深邃的亮色。

虞世南早年,命运如秋叶飘零。陈隋易代之际,礼崩乐坏,兵燹遍野,他亲历江都之变,兄长虞世基将戮,世南抱兄痛号,愿以身代死,宇文化及不允,竟至形销骨立。史载其“性沈静寡欲,笃志勤学”,幼时父丧,哀毁不胜丧,布衣素食,恪守“三年无改父之道”之训。后师从智永和尚习王羲之真传,又得顾野王十年亲授,醉心典籍,忘寝食,终“声名籍甚”。这般君子风骨,非仅儒门砥柱,亦暗合道家“守静笃”之要义——昔年吕洞宾云:“修心如修剑,锋芒内敛。”世南外柔内刚,恰似钝剑藏锋,乱世中屹立不倒。
其时天下板荡,所谓“乱离人不如太平犬”,世南辗转两朝,家族荣光反成枷锁。然其以孝悌立身,为父送终、为兄舍命,将传统君子人格推至极致。史笔如铁,称其“容貌懦软,若不胜衣”,实则如初唐峻岭,沉默中蕴藏千钧之力。此等境界,恰如《道德经》所言:“大音希声,大象无形。”
贞观初年,六十四岁的世南遇李世民,恍若“旅程的前后多余,只为遇见你”。太宗本是文人,“属文赋诗,天格瞻丽”,一见世南,便知音骤逢。秦王府中,世南凭记忆默写《烈女传》装屏风,“不失一字”;随驾巡行,太宗笑言:“有世南在,何须携书?”君臣相得,竟至无以复加。
然知音非仅吟风弄月。太宗好宫体诗,命世南唱和,世南正色谏曰:“此体非雅正,上之所好,下必甚焉。”太宗一笑赐帛,然其警醒如钟——上行下效,关乎世风!此谏如利刃剖心,后世当深省:治国者一言一行,皆系万民之镜。
世南以《蝉》诗名动天下:“垂緌饮清露,流响出疏桐。居高声自远,非是藉秋风。”此二句岂止咏蝉?实乃其一生写照:德音远播,不假外力。太宗每与世南“商略古今”,失言则怅恨,尝叹:“群臣皆若世南,天下何忧不理!”此叹非虚誉,实悟治国真谛——知人善任易,得一诤友难。昔张三丰隐武当,以静制动;世南处庙堂,以直补阙,皆在“诚”字立身。
贞观六年,世南呈《圣德论》,太宗手诏谦辞:“卿评过高,朕但比近代略强。”此语深藏玄机:盛名之下,其慎愈甚。太宗视世南为镜,镜中照见己身得失。及至世南八十一岁薨逝,太宗悲吟追述诗,忽默然良久,叹曰:“钟子期死,伯牙不复鼓琴。朕诗将示谁观?”此情此景,恰似赤壁月下苏子所感:“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。”知音之珍,正在于精神相照,非岁月可磨。
世南书法与欧阳询、褚遂良并称初唐四家,笔致圆融而内蕴刚劲,太宗因同好王羲之而倍加倚重。然其最耀世者,非仅翰墨丹青,乃是那“居高声自远”的君子气象——乱世中守静笃,盛世里持诤言。太宗以知己视之,盖因世南如明镜,照见帝王心渊;亦如秋风,不藉外力而自远播清音。此等人物,岂非天地间一缕清气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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