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宋一朝,武将世家林立,然能以一姓之力,扼守川蜀门户、左右国运者,唯吴氏一门。

吴玠,德顺军陇干人,本出寒门,与其弟吴璘“以良家子隶泾原军”。此人长于骑射,通晓兵法,读书能识大义,初与西夏交锋,屡建奇功;后又随军镇压方腊之乱,渐露锋芒。至北宋末年,已为西军中坚。
南宋初立,天下板荡。张浚总制川陕,其幕僚刘子羽力荐吴氏兄弟,称其“才勇兼备”。张浚一见吴玠,大悦,即授统制之职,吴璘亦掌帐前亲兵。建炎四年,虽一度兵败,然张浚惜其才略,仍委以秦凤副总管兼知凤翔府,足见倚重之深。
《庄子》有言:“大知闲闲,小知间间。”吴玠临危不乱,正合此道。富平一役,宋军五路尽溃,巴蜀震动。金人欲乘胜直取成都,川口几无屏障。值此存亡之际,吴玠收残卒,据险隘,先后于和尚原、饶凤关、仙人关三战大破金军,尤以和尚原之战,箭雨如蝗,金兀术中流矢,狼狈遁走,史称“金人自入中原,未尝如此挫衄”。
高宗闻捷,擢其为川陕宣抚副使。自此,吴氏兄弟执掌川蜀军政,部曲多为乡党子弟,号“吴家军”,俨然一方藩镇。绍兴九年,吴玠病逝,弟吴璘继之。其治军严整,士卒精锐,时人誉为“天下冠”。乾道元年,吴璘入朝,封新安郡王,旋卒于任。
吴氏两代,子嗣繁盛。吴玠五子,吴璘十二子,多居将位。其中吴挺尤为杰出,上马治军,下马理民,堪称文武兼资。然树大招风,朝廷渐生疑忌。时四川都统司兵近十万,马万三千,而吴氏所部占其六成有余。左丞相留正上奏:“西北三将,惟吴氏世袭兵权,号为吴家军,不知有朝廷。”警钟已鸣。
盛极必衰,古之常理。吴挺卒后,朝廷断然不许其子承袭,意在削其根基。然韩侂胄主政,欲启开禧北伐,竟复召吴挺之子吴曦还蜀,授四川宣抚副使。岂料此子早蓄异志,金人稍加诱引,便密谋叛宋。虽旋即败露伏诛,然祸延宗族——“诏曦妻子处死,亲昆弟除名勒停,吴璘子孙并徙出蜀”,唯吴玠一脉免连坐。八十余载忠烈之名,毁于一旦。
昔吕洞宾游终南,见一老将焚香祷天,问其故。答曰:“吾守边三十年,不敢懈怠,唯恐负国。”吕祖笑曰:“功名如露,忠义如山。山可移,义不可夺。”吴氏初起,正凭此义;末路之失,亦因忘此心。张三丰尝言:“兵者凶器,圣人不得已而用之。”吴家以兵起家,终以兵覆族,岂非天道循环之验?
南宋之局,外有强敌,内有猜防。吴氏能守蜀垂四十年,实为国之干城;然世袭兵柄,终触朝廷大忌。其兴也勃焉,其亡也忽焉,读史至此,令人扼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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