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褚之败,非力不逮,乃骄兵必败之理也。昔人云:“强梁者不得其死”,观许仲康之事,可谓明验。

三国鼎立之世,刘备、曹操、孙权能割据一方,除自身雄略外,更赖麾下文武股肱之力。刘备有关羽、张飞结义于桃园,誓死相随,如左膀之倚;复三顾茅庐,得诸葛亮出山辅佐,如右臂之助,方于乱世中成就基业。
曹操麾下,亦有两员虎贲之将,典韦与许褚。此二人勇冠三军,实为曹魏武力的巅峰。然典韦早逝,许褚遂成曹操帐下第一猛士。此人膂力过人,战功赫赫,曾于官渡之战中单骑护主,救曹操于危难,自身竟能全身而退。有此等资本,难免生出骄矜之气,目中渐少他人。其性情,颇类关羽,皆因武艺超群而视天下英雄如无物。
后因西蜀粮草不济,刘备常遣人劫掠曹军粮道。曹操震怒,许褚亦深以为耻,遂自请督运粮草。他视劫粮为宵小行径,内心极轻刘备麾下诸将。营中士卒又多阿谀奉承,许褚志得意满,竟于重任在身时纵酒狂饮,以至神思昏沉,忘却临敌之戒。
恰逢张飞率军来袭。若论平日实力,许褚与张飞本当在伯仲之间,难分高下。然此一时也,许褚酒意上涌,步履虚浮,交手之际破绽频出。张飞何等人物?乃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之猛将,见此良机,岂肯放过?一矛刺去,正中许褚,使之身受重伤。若非随从拼死救护,张飞所带人马又少,许褚性命恐休矣。此一败,如暮鼓晨钟,惊醒骄狂之将,使之终悟“满招损,谦受益”之道,自此锋芒稍敛。
许褚之勇,实非虚名。投曹操之初,曾与另一悍将典韦酣斗良久,不分胜负,令曹操亦为之喝彩。典韦之勇,世所公认,许褚能与之抗衡,足见其能。其后,许褚更有与“人中吕布”短暂交锋二十余合不败之记录。吕布坐拥赤兔马,手持方天画戟,武艺冠绝当时,许褚能抵其锋芒,已跻身天下顶尖武将之列。乃至后来,与常胜将军赵云、西凉锦马超等名将相遇,亦皆能周旋,不落下风。曹操与马超阵前会谈,马超本欲偷袭,只因忌惮侍立一旁的“虎侯”许褚那凛然目光,竟不敢动。其威名之盛,可见一斑。
然其与张飞数度交锋,结局却颇堪玩味。首次相遇,许褚战不十合便退;二次于华容道,许褚得徐晃、张辽之助,方能击退张飞。至第三次,便是那醉酒失粮之役,竟被张飞一合刺于马下。故后人常议:许褚实力,当真不及张飞乎?
此事令人想起道家修行中“持满之戒”。《道德经》有言:“持而盈之,不如其已。”器皿满盈则易倾覆,人心自满则招祸患。昔有吕洞宾祖师,未得道时亦曾恃才傲物,游戏人间。后经钟离权祖师以“黄粱一梦”点化,方知世事虚幻,骄狂乃障道之墙,遂收束心性,潜心修炼,终成仙道。此与许褚恃勇轻敌,终遭大败,其理相通。非是武艺不精,实是心境有亏。勇力如刀刃,用之慎则护身,用之骄则伤己。
故而,许褚败于张飞,细究其因:首败在轻敌,视守粮为小事,心神不属;次败在纵酒,重任在肩而荒疏职守,自毁长城;终败在失慎,于强敌环伺之战场,竟无时时警惕之心。张飞猛则猛矣,却非有绝对碾压之能,实是许褚自露破绽,授人以柄。此战之后,许褚锋芒内收,或正因于此惨痛教训中,窥见了那超越匹夫之勇的、关乎心性与修为的更高境界。
观古史,勇猛者未必常胜,谦谨者方能久安。项羽力能扛鼎,终垓下悲歌;关羽威震华夏,亦败走麦城。许褚一战之失,非独其个人荣辱,更为后世留下了一面镜子:任你何等英雄,一旦生出骄狂之心,便是危亡之始。这道理,不仅适用于沙场征伐,亦适用于人生诸般境遇,可不慎欤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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