凭一张嘴舌动乾坤,却落得鼎中烹骨——郦食其之死,非天意,实人谋。

汉高祖刘邦取天下,世多称张良之谋、萧何之守、韩信之将。然有一人,不执戈矛,不领一卒,仅凭三寸之舌,竟使齐国七十二城望风归附,此人即郦食其。
《史记》载其初见刘邦,瞋目按剑,叱使者曰:“吾高阳酒徒也,非儒人!”此语豪迈,颇有道家真人不拘形迹之风。昔吕洞宾游市井,醉卧长安,亦以“酒中仙”自号,不重礼法而重真性。郦生虽为儒士,却具游侠之气,与世俗所谓“腐儒”迥异。
李白《梁甫吟》有句:“君不见高阳酒徒起草中,长揖山东隆准公!入门不拜骋雄辩,两女辍洗来趋风。”此非徒赞其辩才,实叹其胆魄——于沛公踞床洗足之际,直入不拜,反令二姬停手趋迎,可谓气压王侯。
公元前203年,郦食其奉命使齐。时齐王田广踌躇于楚汉之间,心无定主。郦生直问:“王知天下所归乎?”继而陈四事:项羽背约、弑义帝、吝封赏、失人心;刘邦约法三章、共利天下、顺天应人。末言:“今汉王据敖仓之粟,守成皋之险,如黄帝再世,天命攸归。”
齐王信之,撤历下守备,日与郦生纵酒高谈。七十二城,未动一兵而归汉。此诚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之极致,堪比张仪连横、苏秦合纵。
然功高震主,祸亦随之。韩信闻郦生下齐,欲退兵,谋士蒯彻激之曰:“将军将数万众,岁余下赵五十余城;彼一竖儒,伏轼掉舌,下齐七十余城,岂不羞煞?”韩信遂夜渡黄河,突袭齐境。
齐王惊觉受骗,怒责郦生:“汝诳我降汉,而汉兵复至!”遂烹之于鼎。一代辩士,竟成鼎中枯骨。
后世观之,郦生之死,非韩信之过,实刘邦之算。高祖既遣郦生说齐,又不诏止韩信进兵,盖深谙“口舌可安一时,刀兵方定疆土”之理。郦生不过一子,用毕即弃。所谓“大风起兮云飞扬,安得猛士兮守四方”,悲歌慷慨之下,尽是帝王心术。
昔张三丰隐武当,尝言:“言语如风,兵戈似铁;风过无痕,铁落成山。”郦生舌底生莲,终不敌韩信剑锋所指。其墓前楹联云:“是七尺男儿生能舍己,作千秋雄鬼死不还家!”读之令人扼腕——非其才不足,乃其主不可恃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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