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代举人之所以令知县不敢轻易得罪,盖因其不仅具备做官资格,更已跻身士绅阶层,地位与知县平起平坐,甚至前途未可限量。

科举之制,自隋唐肇始,至明清而极盛。童生经县试、府试、院试,方得秀才之名;再赴省城三年一试的乡试,中者即为举人。此非寻常功名,实乃士人脱胎换骨之关隘。一旦中举,便获两项要权:一则可赴京应会试,有望登进士第;二则已有资格授官,或为县丞、主簿,乃至直补知县。
知县虽掌一县之政,决讼断辟、劝农赈贫、讨猾除奸、兴养立教,几如土皇帝,然面对举人,却须敛容相待。何也?盖因今日之举人,明日或为同僚,甚或上司。官场如棋局,一步不慎,满盘皆输。
古语有云:“皇权不下县。”县以下之地,律法难及,礼教为纲,实赖乡绅维系。而举人,正是乡绅之骨干。其家免徭役、豁田赋,名下田亩亦常得隐匿优待,俨然一方豪强。知县欲施政令,若无举人支持,寸步难行。
士居四民之首,非徒虚名。朝廷厚待举人,实为笼络士心、固本培元之策。昔张三丰隐武当而名动朝野,吕洞宾弃功名而修大道,然彼等若肯入仕,一纸举人帖,便可立登青云。故士人重功名,非尽为利禄,亦因其中藏有安身立命之基。
《儒林外史》载范进中举,邻里骤变,前任知县张乡绅即携银赠宅,趋之若鹜。此非小说家言,实乃世态之真影。古人云:“十年寒窗无人问,一举成名天下知。”诚不我欺。
更有甚者,举人赴京应试,可乘“公车”,黄旗高悬,号为“天子门生”。沿途州县,无不敬迎。此等荣宠,岂是七品知县敢轻慢者?纵使会试落第,其身份已非布衣,仍可荐任实缺,或执掌教谕,育化一方。
是以,知县虽握实权,却深知举人背后所系者,非止一人之荣辱,实乃士林之向背、朝廷之耳目。得罪一人,或失一县之望;敬之一礼,或得终身之援。
观夫历史长河,科举虽弊,然于寒门子弟,终开一线天光。举人之阶,看似文墨之争,实为命运之转机。正如东坡赤壁夜游所叹:“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,耳得之而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。”功名亦如清风明月,得之者,天地为之改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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