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巢,这位大唐末年的私盐贩子,其人生轨迹宛如过山车,从草莽崛起至帝王之尊,再至败亡湮灭,背后交织着乱世的狂澜与个人的宿命,读来令人唏嘘不已。

“待到秋来九月八,我花开后百花杀。冲天香阵透长安,满城尽带黄金甲。”这首杀气腾腾的《不第后赋菊》,正是黄巢所作。此人出身私盐贩子,后成反贼之首,终登大齐皇帝之位,通读唐末历史,人们常感疑惑:自黄巢而起,农民起义的面貌何以焕然一新?王仙芝不过搅浑一池水,前后不到四年,连个大城都未攻下,朝廷招安,给个监察御史便了事。而黄巢,却几乎将大唐翻了个底朝天,一路直捣政治中枢——长安与洛阳,从根本上动摇了唐庭根基。
历史似开天大笑话,黄巢起初所向披靡,攻无不克,战无不胜,轻取长安如探囊取物。然自入主长安后,运势急转直下,后续战事可谓“飞流直下三千尺”。《新五代史·唐庄宗纪上》载,李克用沙陀铁骑一出,黄巢便惊呼:“鵶儿军至矣!”素有“飞虎子”之称的李克用,似专克黄巢,从高峰至败亡,犹如一场过山车,令人目眩。
那么,黄巢何以盛极而衰?且看其起义基础。大唐自安史之乱后,虽勉强维系百余年,早是百孔千疮,中间几经改革,皆因宦官藩镇阻挠而虎头蛇尾。土地兼并、朝政腐败日甚一日,《旧唐书·僖宗本纪》云:“京师食尽,贼食树皮,以金玉买人于行营之师,人获数百万。山谷避乱百姓,多为诸军之所执卖。”连军队都做起买卖人肉的勾当,局势糜烂至此,百姓岂有活路?黄巢、王仙芝等地方豪强,便顺势而为。
“金色蛤蟆争努眼,翻却曹州天下反。”他们做了走投无路底层百姓的代言人,组编军队。然这支军队,从一开始便混杂浓厚民粹色彩。其所以所向披靡,盖因这是一支愤怒之师——怒气、怨气,总需宣泄之处,只能是腐朽唐庭、腐败官吏、有钱地主。“内库烧为锦绣灰,天街踏尽公卿骨!”此乃他们的动力。然若缺乏逐步改造之能,此军便只能是流寇,唯有无尽杀戮、眼前利益可满足。可惜,黄巢既无稳固根据地,亦无长远规划,更缺高效智囊团队。
观黄巢自岭南北伐,其纲领何在?他以“百万都统”名义发表北伐宣言,提出“禁止刺史殖财产,县令犯赃者族”之主张。对比后世朱元璋北伐,“驱逐胡虏,恢复中华,立纲陈纪,救济斯民。”朱元璋早稳据南方,兵将粮草俱全,待时而发。黄巢呢?转战多年,本欲据南海为根据地,但那年疫病流行,“死者十三四”,部下“劝请北归,以图大利”。黄巢见广州难持久,遂挥师北伐,然依然是流动作战,哪里易打、有钱粮,便往哪里去,离广州时更抢掠一空。
曾在龙尾陂大败黄巢部将尚让的晚唐名相郑畋,看得清楚。当时朝廷倚重淮南节度使高骈,郑畋指出:“黄巢乱军因饥荒而起,劫掠钱粮以壮,席卷全国。不如宽赦其罪,以官职稳住,待日后剿灭。跟随民众,多为求活路,遇丰年必思乡,军队离散,黄巢不战自灭。”可惜唐庭未纳其言。那位曾写“绿树阴浓夏日长,楼台倒影夏日长”的淮南节度使高骈,果被言中,唐庭至此六神无主。
生存始终是第一位的。黄巢这支冲天大军的动力,源自仇恨与钱粮;其衰败,则源自对自身阶层的背叛。当自诩为底层代言人,却将屠刀伸向底层,会造成何等恶劣影响?稍有远见者皆知,两类人不可滥杀:一是底层民众,二是儒生。黄巢初入长安,告谕市民:“黄王起兵,本为百姓,非如李氏不爱汝曹,汝曹但安居无恐。”义军将士遇贫民,“往往施与之”。然随后军纪败坏,四处抢掠,天怒人怨。后因疑百姓助官军攻城,更举屠刀滥杀无辜,“巢怒,纵兵屠杀,流血成川,谓之洗城”。
黄巢能轻取长安,盖因唐廷腐败,神策军多纨绔子弟不堪一击。然其兴也勃焉,其亡也忽焉,恰如道家所言“物极必反”。昔者吕洞宾云游天下,见世事浮沉,曾叹:“人生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。”黄巢之起伏,何尝不是如此?他似八仙过海,各显神通,初时凭借一股冲天气势闯出一片天,却终因根基不稳、道心未定而坠落。引用《赤壁赋》中句:“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。”个人在历史洪流中,不过一粟耳,黄巢虽一时冲天,终难逃大势所趋。
纵观黄巢一生,从私盐贩子到起义领袖,再到帝王,最后败亡,其过山车般的人生,揭示了乱世中个人野心与时代局限的碰撞。他未能跳出流寇思维,缺乏长远谋划,更在权力中迷失本心,终致众叛亲离。历史如镜,照见兴衰之道:得民心者得天下,失民心者失天下,黄巢之例,足为后世警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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