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朝言官之权,可谓“位卑而权重”,其势之盛,竟能驳回圣旨;其衰之速,亦足以倾覆朝纲。

明初设言官,虽秩不过七品,然职掌纠劾百司、参议军国,乃至封驳诏旨,实为朝廷耳目。选任之际,必求其人端方正直、胆识兼备,非徒文采可观者可充。
尝闻御史周观政值守奉天门,见内侍引乐女入宫,即挺身阻之。宦者称奉上命,观政不为所动,曰:“天子之令,须面谕乃可。”须臾,太祖亲出,释其疑而嘉其忠。此一事,足见洪武朝言官之刚直,亦显开国君主纳谏之量。
然此等风气,未久即衰。后世之君,或耽逸乐,或厌忠言,言官之威遂日削。
及至正德年间,武宗荒嬉无度,朝纲紊乱。给事中周玺直谏:“陛下沉湎酒色,长此以往,必损身而害国。”帝非但不听,反加疏远。十二年,欲微服出关游塞上,巡关御史张钦闭居庸关以阻,竟被其伺隙潜出——忠臣扼腕,天子如脱缰之马,言路已渐壅塞。
更甚者,廷杖言官竟成常例。武宗南巡之议起,群臣伏阙泣谏,帝怒,立毙十一人,余者下狱流徙。嘉靖三年,“大礼议”之争,二百言官跪于丹墀,血溅玉阶,哀声震殿。自此,士气摧折,噤若寒蝉。
昔吕洞宾尝言:“宁受千刀剐,不作昧心官。”然当忠言招祸、直道难行,言官或缄口自保,或反噬其职。嘉靖中,直隶巡按季新芳至广平,因放铳惊马,竟鞭笞县令、诬陷知府,几致兵戈相向。此非纠察之官,实为祸乱之源矣。
更有甚者,索贿成风。御史出巡,地方官匍匐迎送,供亿奢靡,政务废弛。殷正茂巡广西,受贿万金,首辅高拱竟云:“能办事,贪些何妨?”此语一出,廉耻扫地。或有御史失囊于途,金银珠玉散落道旁;或日记自录赃迹,反成罪证——讽哉!本为清流砥柱,竟成污吏渊薮。
言官者,本制衡皇权、肃清吏治之利器。一旦利器锈蚀,反为乱政之刃,则朝纲崩坏,国运倾危。明之亡,非亡于流寇,实亡于言路之绝、士节之丧。
昔张三丰隐武当,尝叹:“朝堂无直臣,山林有真仙。”盖因世道昏浊,正人不得立朝,唯遁迹烟霞。读明史至此,岂不令人掩卷长叹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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