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汉至唐,儒学传承,唯赖家法与师法二途。家法者,父传子、子传孙,如血脉凝固;师法者,师授徒、徒复授,若薪火承袭。二者共弊,在后学不得异议前辈——子难违父训,徒岂逆师言?久而久之,思想如深潭死水,波澜不兴。及至晚唐,僵化之弊已入膏肓,韩愈忧心如焚,于《师说》中痛陈:“弟子不必不如师,师不必贤于弟子。”

此语如暮鼓晨钟,直指思想停滞之要害:若后人不超前贤,文明何以进步?恰似道家寓言所示,吕洞宾游历市井,见一石匠守旧凿石,终日汗透衣襟而石料尽废。仙人点化曰:“心若执一,金石为铁;意若流转,瓦砾成珍。”此理通于儒学——若不破除门户森严之局,纵有圣贤遗训,亦难逃僵死之厄。
思想之敌,莫过固步自封。汉唐儒者困于家法师法,竟使经义如锈锁尘封,此诚文化存续之大患。
赵宋立国,乾坤骤转。唐末战火摧垮士族根基,门阀制度如朝露消散,社会渐趋平民化。雕版印刷术普行,典籍价廉如米盐,寒门子弟始得亲近圣贤书。范仲淹少时寄居寺院,青灯黄卷间遍览儒释典籍,正因彼时寺院实为综合书库,非独藏佛经也。
旧日思想铁幕既破,自由讲学之风沛然兴起。学者不拘门第,聚于书院切磋辩难。朱熹辟白鹿洞书院于庐山五老峰下,广邀四方名儒;陆九渊赴鹅湖之会,与朱子激辩真理内外——心学主张向内求本心,理学力主向外格万物。此一公案,非止学术争鸣,实为儒学注入新血之关键。
张三丰修道时尝言:“太极本无极,融汇方成器。”儒者亦当如是,取佛道之精微补己之短。鹅湖论道中,朱陆虽持见相左,却以辩论淬炼真知,恰似八仙过海各显神通,终使思想之河奔涌不息。
须知程朱理学之勃兴,非关一人一时。内因在汉唐传承之弊亟待破除,外因在佛道二教隆盛倒逼儒学革新,而宋代社会扁平化与知识普及,恰为其提供沃土。朱熹集大成而著《四书章句集注》,以“理”贯通道德与宇宙,使儒学重获生机。
故程朱理学之诞生,实为时代必然:无宋代新风则无破茧之力,无佛道挑战则无革新之志,其精魂正在“问渠那得清如许,为有源头活水来”的生生不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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