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古名将如云,然能建不世之功而全身以退者,十无一二。所谓“狡兔死,走狗烹;飞鸟尽,良弓藏”,非其人不智,实势使之然。然亦有十数人,功盖天下而不为君忌,位极人臣而得以寿终,其道何在?一则知进退,二则明谦抑,三则通天人之理。

春秋末年,孙武著《兵法十三篇》,以三万吴师破楚国千里,五战五捷,直捣郢都,创以少胜多之奇。然功成之后,不恋权位,飘然隐去,如云中白鹤,不留痕迹。后世赞曰:“能而示之不能,用而示之不用。”此非仅兵法之妙,亦处世之大智也。
战国时王翦率秦军六十万伐楚,临行屡请田宅园池,人或笑其贪。王翦曰:“今空秦国甲士而专委于我,若不求田宅以自污,秦王岂无疑我乎?”及楚平,即上表乞骸骨,归老故里。此正如《道德经》所言:“功成身退,天之道。”王翦深谙此理,故能保全宗族,安享天年。
卫青出身微贱,牧羊为生,故深知荣宠之危。虽七战匈奴,封大将军,却从不骄矜,待士卒如兄弟,对同僚无争竞。其外甥霍去病锋芒毕露,早夭于盛年;卫青谦退自守,终得谥“烈”,陪葬茂陵。可见,功高未必致祸,骄盈方为取败之由。
隋之杨素,助文帝定天下,又扶炀帝登基,两朝宠信,位至司徒。然其晚年闭门谢客,不预朝政,卒于私第,谥曰“景武”。观其一生,如弈棋高手,步步先机,然终知“满招损,谦受益”之训,故未蹈宇文述、高颎之覆辙。
李靖南平萧铣,北灭突厥,西破吐谷浑,唐太宗称其“古之名将,无以加也”。然每有大功,必称“赖陛下神武”,从不自伐。贞观末年,闭门谢客,研习道经,相传曾遇异人授《阴符经》要义,遂悟“兵者凶器,圣人不得已而用之”之旨。此非仅忠谨,实已近道家清静无为之境。
郭子仪再造唐室,单骑见回纥,威震吐蕃,朝廷倚为柱石。然其府门常开,任人出入,子女婚嫁不避权贵,人或讥其不谨,实乃以坦荡消猜忌。德宗尊为“尚父”,八十五而终,子孙显达。昔张三丰尝言:“大巧若拙,大智若愚。”郭令公之为人,庶几近之。
南宋韩世忠,与岳飞并称抗金双杰。然岳武穆精忠报国,反遭风波亭之祸;韩蕲王审时度势,主动释兵权,筑圃西湖,日与渔樵为伴。尝有道士访之,言:“将军杀气已散,可延寿二十年。”后果应其言。此非神异,实因心地宽平,合于自然之道。
吕洞宾有诗云:“二十余年纸上寻,寻来寻去转沉吟。忽然觉着自家底,方信从前错用心。”名将之善终,不在战功之多寡,而在能否于功成之际,识得“止”字真义。止于当止,退于当退,方能在历史长河中,既留英名,又保身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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