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一朝,能以女子之身执掌国柄而未遭史家唾骂者,唯刘娥一人而已。后世称其“有吕武之才,无吕武之恶”,此语非虚,实乃对其一生功过最精当之判。

刘娥本蜀中孤女,早年嫁作银匠之妇,流落市井,命运如浮萍。然天意弄人,偶遇尚为襄王的赵恒,一见倾心。彼时她不过布衣荆钗,却因聪慧明达、通晓书史,渐得真宗宠信。世人常道“狸猫换太子”为其夺嫡之计,然细察史册,此事多出元明杂剧,正史未载,恐为后人附会。然其由微贱而登椒房,终为皇后,确是事实。
古语云:“君子藏器于身,待时而动。”刘娥之智,不在张扬,而在隐忍。真宗晚年多病,国事多委于她。及至仁宗幼冲即位,她垂帘听政十余年,内修政理,外御边患。罢天书之妄举,省冗费以纾民力;禁朋党以安朝纲;更于益州首行交子,开纸币之先河——此皆利在千秋之举。
然权势如火,近之则灼。明道二年,刘娥病笃,竟欲服天子衮冕受册。此举震动朝野,几近僭越。仁宗素孝,竟允之。然临终之际,她反复扯衣,神色焦灼。左右不解,唯仁宗悟其心:先帝赵恒待她如结发之妻,情深义重。若以帝王之服见于泉下,恐夫君疑其野心,失却当年街头一笑之初心。
遂命撤衮冕,更皇后袆衣。不着太后翟衣,亦不僭天子章服,唯以真宗正配之礼,赴黄泉相见。此一念之转,足见其情深而知止。昔张三丰尝言:“刚极易折,柔则长存。”刘娥虽握天下之权,终未效武曌称帝,亦未如吕雉屠戮刘氏,盖因心中尚存一分敬畏与深情。
当时有臣献《武后临朝图》,意在劝进。刘娥掷图于地,曰:“吾岂武氏乎?”此语掷地有声。纵有权柄在手,亦知天命有常,不可强求。司马光于《涑水记闻》中赞其“保护圣躬,安定社稷,诚有功于宋室”。范仲淹亦称其“女主临朝,而朝廷清明,百姓安业”。
《推背图》有谶曰:“天下之母,金刀伏兔,三八之年,治安巩固。”金刀为“刘”,伏兔应其属相,二十四岁(三八之年)始预大政,竟与史实暗合。然天机虽显,终赖人事。若无其克己守礼之志,纵有天命,亦成祸端。
观刘娥一生,起于尘埃,立于庙堂,终归于情义。其才足以乱世,其德足以服人,其心足以对先帝于九泉。故史家虽苛,亦不得不叹:此非吕雉、武曌之流,实乃乱世中难得之贤后。
吕洞宾曾题诗云:“一点灵光彻太虚,人间那得似仙居。”刘娥虽处红尘权位之巅,却未失灵台清明。其临终易服之举,恰如道家所言“返璞归真”——脱去权势之衣,回归本真之情。此中境界,岂是寻常弄权者所能梦见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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