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室宗亲之所以不反,反倒歌功颂德,根本在于王莽的崛起,恰恰是建立在汉家天下自身腐朽的根基之上,他巧妙地将多数宗室的私利与自己的篡位大业捆绑在了一起。

想当年汉高祖刘邦大封同姓王,本意是“磐石之宗”,拱卫中央。可世事演变,往往出人意表。这分封制如同种下了龙种,收获的却是跳蚤。一代代繁衍下来,藩王的势力如滚雪球般膨胀,
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日渐式微,尾大不掉之势已然形成。
这并非一日之寒,而是数十年累积的沉疴。待到西汉末年,汉室这棵大树,其内里早已被蛀空,只留下一副光鲜的空壳。王莽的出身,便是这时代背景的绝佳注脚。他的姑姑是皇后,王家一门九封侯、五大司马,权势熏天,几乎成了大汉的“影子朝廷”。这并非王家有多么三头六臂,而是汉室的衰弱,给了外戚攫取权力的空间。王莽此人,深谙人性幽微之处。他看准了宗室内部的巨大裂痕——那些被排挤在权力核心之外、早已穷困潦倒的远房宗亲,心中积郁了太多不满。汉朝的宗室制度,到了后期,早已是“天潢贵胄,啼饥号寒”。除了少数近支王爷,绝大多数刘氏子孙,空有宗室之名,却无寸禄之实,生活甚至不如普通富户。
王莽正是抓住了这一点。他一面拥立年幼的汉平帝,以“安汉公”之名行辅政之实,另一面则大刀阔斧地改革宗室政策。
他明白,权力的本质,不仅仅是刀剑,更是利益的分配。当他将土地、官爵、俸禄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,分发给那些长期被忽视的宗室时,他收获的,自然不是反抗,而是山呼万岁。
对于这些中下层宗亲而言,是姓刘的当皇帝,还是姓王的当皇帝,远不如自己能有饭吃、有官做来得重要。他们歌颂王莽,并非真心拥护新朝,而是在为自己的新生而喝彩。这番光景,倒像是道家吕洞宾“黄粱一梦”的典故。书生在梦中经历了荣华富贵、生老病死,醒来时黄粱米饭尚未煮熟。那些宗亲们在王莽许诺的荣华富贵中,何尝不是做了一场大梦?他们以为自己抓住了改变命运的稻草,却不知这根稻草,正将他们和整个汉室一同拖入深渊。历史的吊诡之处就在于此,当一个旧秩序无法再满足其内部成员的生存需求时,任何能带来新希望的颠覆者,都会被视为救星。
刘禹锡有诗云:“旧时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。”昔日煊赫的王侯将相,转瞬间也可能沦为布衣。王莽的篡汉,看似是他个人的成功,实则是汉室数百年积弊的总爆发。他不是凭空创造了一个新朝,而是站在汉家王朝的废墟上,捡拾起了那些被遗弃的人心。宗室的沉默与颂扬,不过是这场历史大戏中,一曲最悲哀的注脚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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